顺天府尹连忙出列:“臣在。”
“近日京畿传闻,西北‘白痕’之地(龙江),偶有异光闪烁,愚民惊扰。朕已命‘残火司’(这是第一次在正式场合公开提及这个新设机构)严密监控。你顺天府需配合‘残火司’,安抚百姓,严禁闲杂人等靠近,散布谣言者,严惩不贷!”
“臣遵旨!”顺天府尹额头冒汗,连忙应下。殿中许多不知情的官员则面面相觑,“残火司”?这是什么衙门?何时设立的?直接听命于皇帝?还监控那诡异的“白痕”?
崇祯没有理会众人的惊疑,继续道:“还有一事。前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韩爌,奉密旨外出公干,不幸染疾身故。朕心甚痛。韩卿清廉勤勉,学识渊博,着追赠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荫一子入国子监,由其家眷扶柩归乡,礼部妥善安排祭葬事宜。一应抚恤,从优从厚。”
韩爌死了?许多官员更加愕然。韩爌此人,在朝中不算显赫,但素有清名,且似乎颇得皇帝私下赏识,前些时候突然“告病”,原来是奉了密旨?如今竟病故了?联想到方才皇帝提到的“白痕”、“残火司”,一些心思敏锐的官员,隐隐觉得这背后恐怕有更深的内情。
朝会就在这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了。
退朝后,崇祯回到乾清宫暖阁,只觉得身心俱疲。方才在朝堂上的强硬与决断,几乎耗尽了他的心力。韩爌的“病故”消息公布出去,既是掩护,也让他心头那块重石,沉甸甸地落了地——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皇爷,喝口参茶,歇息片刻吧。”王承恩奉上茶盏,低声道。
崇祯接过,抿了一口,忽然问道:“韩爌的幼子……近日梦呓银光之事,查得如何?”
王承恩压低声音:“回皇爷,韩府内外,‘影梭’的人一直在暗中监控。韩小公子(约七八岁)自其父‘病重’消息传回后,确实夜寐不安,有几次在梦中惊呼‘有光’、‘爹爹身上有银色的藤蔓’等语。其母以为孩童思父心切,加之受‘白痕’流言惊吓所致,并未深究。但‘影梭’的人回报,三日前,曾有一游方郎中模样的人,在韩府附近徘徊,试图通过仆役打听韩小公子情况,被警觉的暗桩惊走。追踪时跟丢了,那人似乎……有些古怪的脱身手段。”
崇祯眼神一凛:“可查出那郎中底细?”
“暂无确切线索。但……”王承恩声音更低,“‘影梭’在追踪过程中,发现那人最后消失的区域,靠近……十王府街。”
十王府街!那是藩王宗室在京城聚居之地!
崇祯的手指猛地收紧,捏得茶杯咯咯作响。藩王!又是藩王!他们难道也对“星藤印记”、“银光”这些事产生了兴趣?是单纯的好奇,还是……别有用心?
他想起了自己那位就藩洛阳的叔父——福王朱常洵。当年皇祖父(万历)差点立其为太子,与父皇(泰昌)争国本多年,积怨甚深。父皇登基后,这位福王叔父表面恭顺,实则一直心怀怨望,在封地穷奢极欲,广蓄财货,结交三教九流,据说对炼丹长生、奇门异术极为痴迷……
难道是他?
“给朕盯紧十王府街,特别是与福王府有关的动静!还有,加派人手,暗中保护韩爌家眷,尤其是那个孩子!决不能再出意外!”崇祯咬牙道。
“奴婢明白!”王承恩肃然应道。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匆匆入内,呈上一封加密封函:“皇爷,东南六百里加急,陈恪密报!”
崇祯精神一振,急忙接过拆开。快速浏览后,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密报中,陈恪详细报告了“银峰”门户异动、林晚晴失联多日、土人聚落气氛紧张,以及最新观察到的——似乎有土人正在平台附近秘密聚集,且情绪不善!
“混账!”崇祯猛地一拍御案,“这群化外野民,安敢如此!”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林晚晴还在里面,情况不明。陈恪部孤悬海外,不宜与土人发生大规模冲突。但若土人真的对门户或林晚晴不利……
“给陈恪发密令,重申:严禁与土人冲突,但若对方主动攻击,或试图破坏门户,准其自卫,务必守住平台!等待‘潜渊’抵达!”
“给‘潜渊’追加命令:不惜一切代价,三日内必须抵达目标海域!若有阻碍……可便宜行事!”
崇祯望向东南方向,眼中寒光闪烁。内部的暗流,外部的威胁,海外的危机……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刻,向着那座孤悬海外的银峰,汇聚而去。
而那位身处风暴中心的少女,此刻……是否安好?
三、微光·朱瞻基的“内视之景”与“非人感应”
南京,魏国公府别院,精舍书房。
午后的阳光透过细密的竹帘,在书案上洒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室内静谧,只有偶尔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以及窗外池塘边远远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蝉鸣。
朱瞻基端坐在宽大的书案后,脊背挺直,姿态一丝不苟。他面前摊开着数本典籍:《易经》朱子本义、《九章算术》李淳风注本、徐光启与利玛窦合译的《几何原本》前六卷(手抄本)、以及一本民间流传的、图文并茂的《军器图说》。
他的阅读速度极快,目光扫过之处,文字与图形仿佛自动烙印入脑海。这并非过目不忘的神通,而是融合后意识处理信息效率的天然提升。属于“渊”的冰冷逻辑,如同最高效的书记官,将看到的一切分门别类归档、关联;而属于朱瞻基的人性部分,则在理解、思考、品味其中蕴含的智慧与美感。
但这种高效的阅读,在碰到《易经》时,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碍——或者说,激发。
《易经》的文字古奥,卦象抽象,义理玄微。朱瞻基的人性意识感到吃力,不得不反复揣摩。而就在他集中精神,试图理解“乾卦·用九,见群龙无首,吉”这一爻辞的深层含义时,异变陡生!
他眉心那枚银底金纹的印记,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热!
紧接着,他体内那三股原本缓慢交融、互不干扰的力量——银白温暖的人性灵魂、暗金冰冷的“星尘/渊”逻辑、以及淡金色中正的佛道秩序遗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韵律引动,开始按照一种极其玄妙、却仿佛暗合某种至理的方式,自行流转起来!
并非暴走,而是……如同溪流归渠,星辰循轨。
朱瞻基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想要控制,却发现自己对身体内部这股“自发”的能量流转,竟然难以完全抑制!它们似乎与《易经》卦象中蕴含的“变化之道”、“阴阳之理”产生了某种……共鸣?
他连忙闭目凝神,尝试“内视”。
意识沉入一片混沌初开般的内在空间。这里并非实体,而是他融合后灵魂与能量交汇的“投影”。
他“看”到:
银白色的光,代表着他作为“朱瞻基”的本我人性,温暖、灵动、带着情感与记忆的涟漪,此刻正缓缓流转,如同天穹之清气上升,演化出“阳”的意象。
暗金色的光,代表着“渊”的冰冷逻辑与星尘的秩序残片,沉凝、精确、不带情感,如同大地之浊气下降,演化出“阴”的意象。
而那淡金色的佛道秩序遗泽,则如同一条中正平和的纽带,调和在阴阳之间,偶尔闪烁出慈悲、智慧、或者刚正、肃杀等不同的“爻变”光泽。
三者并非静止,而是在一种源自《易经》卦象启发(或者说触发)的玄奥韵律下,不断组合、变化、流转。乾卦的刚健不息,坤卦的厚德载物,屯卦的始生艰难……卦象的意蕴,似乎以能量的形式,在他体内朦胧演绎!
更让他惊异的是,在这种奇特的“内视”状态下,他对自身之外的世界,感知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能“感觉”到书房内,阳光中蕴含的温暖“阳和”之气;书卷文字间沉淀的“文明”意念;窗外池塘水汽带来的“滋润”之意;甚至泥土中蛰伏的微小生命的“生机”脉动……
这不再是单纯的视觉、听觉,而是一种更加直接、更加本质的、对万事万物“存在状态”与“能量属性”的模糊感知!虽然还很微弱,很朦胧,远不如林晚晴的“和谐共鸣”清晰,但这无疑是一种超越凡俗感官的能力雏形!
而且,在这种状态下,他眉心对远方“和谐”能量的感应,似乎也清晰了一点点。他依然能“感觉”到东南方向,那座孤峰内部,林晚晴那枚“钥匙”印记的模糊存在,只是此刻那印记的光辉中,似乎多了一些沉静悲悯的金色光点(韩爌余烬),而且……那印记的波动,似乎正与某种外部的、躁动不安的“场”产生着隐隐的对峙?
“晚晴姐姐……那边有麻烦?”一个念头闪过。
几乎同时,属于“渊”的冰冷逻辑自动分析:“基于能量感应模糊趋势及历史行为模式(土人聚落),平台区域发生冲突的概率提升至68.7%。建议:暂无有效干预手段,需持续观察。”
人性的部分感到一丝焦虑,但随即被理智压下。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就在这时,另一种更加微弱、更加遥远、却让他灵魂深处莫名一颤的“感应”,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了一圈涟漪!
不是来自东南,而是来自……西北偏北的遥远方向!
那是一种极其隐晦、极其古老、仿佛深埋在万载冰层之下、与大地脉络相连的……“呼唤”?不,更像是某种沉眠巨物的“呼吸”节奏,带着苍凉、厚重、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与林晚晴身上“和谐”能量同源,却更加原始蛮荒的气息!
“那是……星图上,极北冰原的那个‘火种’?大萨满?”朱瞻基猛地想起林晚晴可能在枢纽中看到的那幅星图(他通过同步感应模糊知晓)。难道自己也能感应到其他尚存的“火种”?是因为体内融合了多种力量,感知变得更加敏锐和……特殊?
没等他细细品味这奇特的感应,更让他措手不及的事情发生了!
或许是同时感应东南对峙与北方“呼吸”,消耗了过多心神,或许是体内能量因《易经》共鸣而活跃过度,又或许是韩爌湮灭带来的深层“信息涟漪”余波仍在影响……他眉心的印记,忽然不受控制地亮了一下!
虽然只是极其短暂、极其微弱的一闪,甚至不如烛火爆出一个灯花明亮。
但就在这一闪之间,他面前书案上,那本摊开的《军器图说》中,描绘着“火龙出水”(一种多级火箭雏形)图样的一页纸张,边缘处,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纸张的一角,毫无征兆地变得焦黑、脆化,仿佛被瞬间高温灼烧!而紧邻的另一角,却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晶莹的霜花!
冰火同现,于一纸之间!
朱瞻基猛地睁开眼,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呼吸几乎停滞!
他做到了!不,是他的力量,不受控制地泄露出来,并且同时展现了两种看似截然相反的特质——极热与极寒!这恐怕是“星尘”的冰冷秩序与“佛道”中某种火焰神通(或许是姚广孝残留)的微量混合释放!
虽然范围极小,威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这意味着……他的能力,开始不受控地外显了!在绝对的静室中,或许暂时无人察觉,但若是在人前……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渊”的冰冷逻辑立刻评估:“力量泄露风险:低(此次为多重因素巧合诱发)。但长期不可控外泄概率,随融合度提升及外部刺激而增加。需尽快建立基础控制方法。建议:尝试利用《易经》等古文明智慧体系,构建内在能量运行‘模型’或‘路径’,进行疏导与约束。”
人性的部分则充满了后怕与紧迫感。必须尽快掌握控制方法!否则,一旦在皇爷爷或其他人面前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首先,小心地将那页受损的书页撕下,揉成一团,唤来门外侍立的小太监。
“这页书有些污损了,拿去焚了吧。”他语气平静如常。
小太监不疑有他,接过纸团退下。
朱瞻基重新坐回书案前,目光扫过《易经》、《几何原本》、《九章算术》。一个清晰的计划在脑海中形成:他要以《易经》的阴阳变化、卦象推演为哲学框架和灵感来源,以《几何原本》的逻辑演绎和《九章算术》的精密计算为工具,尝试为自己体内这股复杂而危险的力量,建立一个初步的、可控的“运行模型”!
这不是修仙功法,而是基于他对自身状态的认知,结合人类最高智慧,进行的一次前所未有的“自我编程”!
他知道这很难,甚至可能走火入魔。但他没有选择。
窗外,日影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精舍之内,重归寂静。只有少年眼中那超越年龄的坚定与深邃,以及眉心印记那若有若无的、逐渐内敛的微光,预示着某种不平凡的蜕变,正在这看似平静的时光里,悄然而坚定地进行着。
长夜未至,微光已燃。无论是身陷孤峰的林晚晴,稳坐京师的崇祯,还是这南京别院中悄然探索自身边界的朱瞻基,都在这“余烬”未冷、“暗涌”渐起、“启明”微现的时代拐点,以自己的方式,迎向那不可预测的、却也充满可能的未来。
而世界的目光,无论来自人间,还是来自天外,都正缓缓聚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