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员禁言。”
林书当机立断,声音不大,却通过图鉴的扩音功能精准传遍了整个绿洲,“除了《沙律》的前三条,今天谁也不许发明新词儿。谁要是敢多说半句‘我想’‘我觉得’,晚饭扣发。”
整个绿洲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接下来的整整十二个小时,这片营地枯燥得像是一台只会读磁带的老旧录音机。
除了不得不交流的“吃饭”、“换班”,就只剩下早晚两次雷打不动的旧律背诵。
效果立竿见影。
林书蹲在蓄水池边,手里捏着一根枯草杆逗弄着那只律灵。
肉眼可见的,池边那原本指向西方发黄的双叶草,竟像是充了电一样慢慢回转了青绿。
而西边沙海之下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窃窃私语声,也随着“素材库”的断供而戛然而止。
果然。
林书弹飞了手里的草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玩意儿就是个没有原创能力的低端AI。
它根本不懂什么是“共识”,它只是在暴力抓取绿洲产生新规则时的思维波动,试图逆向破解出“文明”生成的算法。
“老板,既然它们要抄,不如我们给它加点料?”夜莺不知何时从阴影里冒出来,手里把玩着那把匕首,“我们可以假装商量去西边投降,或者……”
“没用。”林书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它们要的不是‘投降’这个内容,而是我们在商量‘投降’时产生的那个‘从分歧到统一’的过程。你就是喂给它一吨假情报,只要过程是自洽的,它照样能吃得很香。”
“那要是……过程不自洽呢?”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插了进来。
撕页女孩抱着那个用来捣药的陶罐,脸上沾着点黑灰,眼睛却亮得惊人,“以前在部落里,长老说有些疯子会因为想不通‘为什么太阳不从北边出来’而把脑袋撞破。如果我们商量的事情,根本就没有道理呢?”
林书愣了一下,随即看向这小姑娘的眼神变了。
这孩子,有点悟性啊,这不就是针对逻辑模型的“对抗攻击”吗?
“比如?”林书挑眉。
“比如……”撕页女孩咬着手指头想了半天,突然大声喊道,“我觉得天上的月亮,应该归住在东边的王大娘管!因为她家锅盖也是圆的!”
夜莺没忍住,那张冰山脸上罕见地崩开一丝裂痕。
“就这个。”林书打了个响指,“今晚加餐。所有人都给我去集会圆环,吵这一架。要吵得面红耳赤,吵得煞有介事。”
入夜,绿洲上演了一场堪称荒诞派戏剧巅峰的争吵。
几百号人围着篝火,一本正经地论证“锅盖与月亮的亲缘关系”。
有人引经据典,有人拍桌咆哮,逻辑链条断裂得就像是被狗啃过的毛线团,偏偏所有人的情绪都激昂到了极点。
这种“高情绪、低逻辑”的数据洪流,顺着地脉源源不断地输送向西方。
不到半小时,西边的沙地就开始不对劲了。
并没有风,但那片沙丘却像是一锅煮沸的稠粥,疯狂地翻滚蠕动。
地底传来的不再是整齐划一的模仿声,而是变成了尖锐刺耳的电流音和毫无意义的音节拼凑。
“月亮……锅盖……不可……圆形……驳回……死循环……”
咔嚓!
一声脆响,西边那平整的沙脊上,陡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蛛网状缝隙,就像是一块承载过重而崩裂的电路板。
“趁它病,要它命。”
林书从怀里摸出那颗“守望之尘”,并没有像说明书上那样直接使用,而是随手扔进了一群正在玩跳绳的孩童中间。
“跟着节奏跳!把你们平时念得最顺口的童谣唱出来!”
“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
清脆稚嫩的童声,配合着那颗金沙在每一次落地时激发的微弱地脉震动。
一直趴在林书肩头的律灵幼体像是受到了感召,透明的翅膀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高频震颤起来。
嗡——
一股极其隐晦、却又无比纯净的波动,被“守望之尘”放大,顺着地底裂缝狠狠灌了进去。
这是一次完美的“数据注入”。
如果说刚才的荒诞剧是病毒,那现在的童谣就是杀毒软件的强力补丁。
那一瞬间,真理与谬误、秩序与混乱在地底那个窃取者的核心逻辑里发生了剧烈的对冲。
“啊——!!!”
夜莺趴在裂缝边缘,听到底下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嘶鸣。
那声音不像是声带发出的,倒像是无数块玻璃同时在挤压中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