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画着无数“镜中撕页”的陶片,此刻正躺在集会圆环的中心。
正午的日头毒辣,但陶片周围的一圈空气却阴冷得像是开了负十八度的空调。
林书蹲在一旁,手里捏着几根刚拔下来的双叶草,眼神比做精密手术的主刀医生还要专注。
“下一个。”他头也不抬地挥挥手。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战战兢兢地走上前。
按照林书的要求,他必须盯着陶片里那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倒影,一板一眼地模仿对方念诵《沙律》的语调。
“水……先……老……幼……”
男孩的声音紧绷,像是在背诵一篇完全不理解的课文,每一个停顿都完美复刻了陶片中那种死板的机械感。
林书手中的双叶草,在这一瞬间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
叶片原本饱满的翠绿迅速褪色,变得枯黄焦脆,仿佛被抽干了灵魂。
“停。下一个,这次不用管它怎么念,按你平时跟隔壁二丫吵架的语气念。”
第二个上来的是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姑娘。
她瞥了一眼那阴森森的陶片,不屑地吸了吸鼻涕,甚至还抠了抠脚丫子,扯着嗓子喊道:“水先老幼!谁不听话打屁股!”
奇迹发生了。
林书手里那几根已经快成标本的枯草,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瞬间挺直了腰杆,甚至比刚才还在土里时更绿了几分。
“果然。”林书扔掉手里的草,在心里给这次实验下了结论。
那个所谓的“镜中世界”,追求的是一种绝对的、静止的完美。
那里没有呼吸,没有眨眼,更没有抠脚丫子这种“无意义”的动作。
但恰恰是这些“无意义”,才是“活人”的证明。
“老板,你看那个小东西。”耳机里传来夜莺的声音。
林书侧头,看见一直趴在自己肩头装死的律灵幼体,此刻正对着那个抠脚丫的小姑娘疯狂震动翅膀。
而在刚才那个完美模仿的小男孩念诵时,这小东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它只对‘差异’有反应。”夜莺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汇报尸检报告,“如果只是单纯的复读,对它来说就是背景噪音。只有当那个小姑娘加入了‘打屁股’这种个人理解时,律灵才认为这是在生成新的‘判例’。”
“版本更新说明。”林书打了个响指,“没有更新内容的提交,在系统里就是垃圾数据。”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土,对着负责记录的书记员下令:“传令下去,从今天起,绿洲所有的新规矩,哪怕是‘上厕所要排队’这种废话,后面都必须给我加上一条‘修改理由’。谁要是说不出个‘为什么’,这规矩就不作数。”
但这还不够。
林书从怀里摸出三片刚摘的双叶草。
第一片扔进了捣药的陶罐,第二片埋进了沙盘的土里,第三片,他塞进了一个正在啃手指的孩童掌心。
“跟着我念:吃饭不许吧唧嘴。”
三人——如果把陶罐和沙盘也算“人”的话——同时接收到了指令。
然而,只有孩童掌心里的那片草叶,脉络亮起了微弱的荧光。
陶罐里的那片依旧是死物,沙盘里的那片甚至因为接触干燥沙土而开始脱水。
图鉴界面适时地弹出了一条更新注释:
“规则补丁:律法活性 = 参与度 × 自主性。
备注:死物没有投票权,也没有承载共识的资格。
只有流着血、会痛、会思考的碳基生物,才是规则的容器。”
入夜,沙漠的风带着哨音刮过帐篷顶。
撕页女孩坐在林书对面,手里紧紧攥着那枚乳牙铃铛。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名为“倔强”的火苗。
“我要再去一次。”她把铃铛系回手腕,声音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子狠劲,“我不喜欢那些镜子里的我,她们看起来……像是在坐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