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瑶公主看向陆仁,眼神凝重:“根据内线最后一次冒险传出的模糊信息,黑水狱的入口附近,似乎被布置了某种极其阴邪的阵法,任何生灵靠近都会引发警报,而且……那阵法似乎有吞噬生机的效果,连送饭的狱卒都只敢将食物放在入口外十丈处,不敢靠近。”
苏沐雪忍不住握紧了陆仁放在桌下的手,柔美的脸上写满了担忧:“陆大哥,敌人这分明是摆下了十面埋伏,布下了必死之局等着我们……我们是否再等待更好的时机?或者,想办法先联系上星云阁的墨渊阁主?若有星云阁高手相助,或许……”
陆仁轻轻回握苏沐雪的手,传递着温暖和安慰。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张地图,尤其是在代表天牢的那个用猩红朱砂勾勒出的、如同狰狞兽口般的标记上停留许久。他的眼神平静如古井深潭,但眼底深处,却仿佛有熔岩在缓缓流淌,冰封的怒火与决绝在酝酿。
“天牢,必须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在寂静的室内清晰地回荡,“族人因我而受难,身陷囹圄,备受折磨。我若畏缩不前,苟且偷生,不仅愧对陆家血脉,枉为人子;更不配执掌星辰阁,不配诸位生死相随,不配……父亲当年的期望。”
他松开了苏沐雪的手,缓缓站起身,走到桌边,双手撑在桌沿,俯身看着地图。灯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但是,”他话锋一转,指尖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划过几条用极细的淡墨线条标注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隐秘通道,最终停留在皇城东南角,一片被标注为“前朝废弃水道及暗渠”的复杂网络区域,“我们入局的方式,不能按照他们设定的剧本走。他们以为我们是慌不择路、自投罗网的猎物,那我们,就要做那反噬猎人的……毒蛇!”
思瑶公主美眸骤然一亮,仿佛在黑暗中捕捉到了一线微光:“陆公子,你是说……那条记录在皇室秘录《营造法式·禁中补遗》中的前朝紧急排水暗道?”
“不错。”陆仁肯定地点了点头,指尖精准地点在水道网络图上一个小到几乎被忽略的、标注着“癸未口”的标记上,“公主殿下提供的皇室秘录《营造法式》及其补遗,是前朝工部集数代匠宗心血编纂的工程巨着,其中详细记载了王都,尤其是皇城的各项隐秘工程。其中提到,前朝第三代皇帝‘明德帝’在位时,为应对可能的宫变、火灾或特大洪水,秘密修建了一套独立于当时明面排水系统的紧急暗道。”
他手指沿着一条极其曲折、断断续续的线路滑动:“这套暗道大部分段落深埋地下,出口隐蔽,且采用了特殊的‘断龙石’和‘逆流阀’设计,平时处于封闭状态,防止被人发现或利用。随着前朝覆灭,本朝定鼎,这些秘密逐渐被尘封。现任的皇城司总管,恐怕只在某些积满灰尘的残破卷宗角落里见过它的名字‘癸未渠’,而不知其具体位置、走向和开启方法。”
“而它的一个备用出口……”陆仁的手指最终停在一个代表废弃演武校场的区域边缘,“根据图纸上的方位标注、距离比例,以及我对前朝营造尺度的换算,应该就在这里,这片早已荒废、被列为‘不祥之地’的校场地底深处。出口之上,应该是某个伪装成枯井或坍塌假山的结构。”
苏浅雪立刻俯身,几乎将脸贴到地图上,仔细查看那一片区域的地形标注和陆仁划出的线路。片刻后,她眼中闪过兴奋和钦佩的光芒:“果然!这条路线……妙啊!几乎完美地避开了现今皇城的所有明岗暗哨和阵法监测节点!癸未渠的主干道深埋在现今排水系统下方至少五丈,且因为‘断龙石’和特殊材料隔绝,常规的地面感应阵法很难探测到深处的细微动静。如果我们能找到并打通这条通道,确实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直抵天牢外围区域!”
她直起身,看向陆仁:“不过,阁主,有两个问题。第一,时过境迁,几百年过去,这条暗道是否已经坍塌、堵塞,或者被后期建筑地基破坏?第二,即便暗道完好,我们如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找到并开启那个隐藏出口?”
陆仁显然早已思虑过这些问题,他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玉盒,打开后,里面是几片颜色暗沉、仿佛皮革般的东西。他将其中一片小心地摊开在桌上,那是一张绘制在某种妖兽皮上的古老地图,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但关键的标记和文字还能辨认。
“这是我在星云阁藏书楼深处,一部关于前朝秘闻的杂记中偶然发现的夹页。”陆仁解释道,“绘制者是一位前朝灭亡时逃亡的宫廷匠师后裔。上面不仅标明了癸未渠的几条主要干道,还记载了部分‘断龙石’的机关原理和开启密语——用的是前朝皇室一种近乎失传的‘璇玑文’。”
他指着地图上一处复杂的符文组合:“至于暗道是否完好……从这地图标注的深度和选用的材料(掺入‘青金石粉’的玄钢岩)来看,除非遭遇特大地震或人为的针对性破坏,否则坍塌的可能性不大。堵塞有可能,但我们可以疏通。最大的风险是被后期建筑截断。但根据王都近年来的工部公开文书,皇城东南那片区域,近百年都没有大型地下工程。而那个废弃校场,更是早在百年前就因为‘闹鬼’传闻而被划为禁地,无人敢深入,更别说动土了。”
凌云抱着包裹的手臂紧了紧,冷峻的声音响起:“即便如此,风险依然巨大。即便成功潜入天牢附近,内部必然是龙潭虎穴,阵法重重,高手如云。我们一旦暴露行踪,便是瓮中之鳖,届时内外隔绝,援军难至。那名坐镇黑水狱的暗殿高手,恐怕不会给我们第二次机会。”
“所以,我们不能仅仅依靠一条暗道,也不能仅仅依靠我们这几个人。”陆仁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看向苏浅雪,“浅雪,立刻通过最隐秘的渠道,联系上南宫月。让她在我们预定潜入的时间之后,于王都其他几处重要目标,同时发动袭击!”
苏浅雪立刻领会:“制造更大的混乱,分散敌人的注意力?目标选在哪里?”
“不仅仅是分散注意力。”陆仁眼中寒光一闪,“我要让敌人相信,我们星辰阁的主力,正在王都各处发动全面进攻!让他们疲于奔命,无法判断我们的真实意图和主攻方向!”
他手指快速点在地图上几个位置:“第一,烈武侯府位于西市的三处最重要、最赚钱的别院和商铺,特别是那家‘四海商会’总舵!第二,三皇子暗中掌控的、负责部分城防器械制造的‘器械司’!第三,皇城外围几处由烈武侯心腹将领把守的军营和武备库!”
“南宫月不必强攻,以骚扰、破坏、制造恐慌为主。动用我们预先埋设的‘爆炎符’、‘毒瘴符’,还有从灰岩矿场缴获的那些军用火油!动静闹得越大越好,火光要冲天,爆炸要连片!我要让半个王都的人都能看到、听到!”
苏浅雪迅速记录,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把水彻底搅浑,让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和耳朵,完全看不清我们真正的目标在哪里。当他们焦头烂额地四处灭火时,阁主您这边……”
“我和沐雪、凌云,通过癸未渠潜入。”陆仁接话,“但潜入后,我们也要分兵。”
他看向凌云:“凌云,你的任务很关键。在我们成功抵达天牢外围后,你需要独自一人在天牢内部制造一场……‘恰到好处’的混乱。”
凌云眼神一凝:“请阁主明示。”
“你不必深入黑水狱,那太危险。”陆仁详细交代,“你的目标是天牢的中层区域。那里关押的犯人鱼龙混杂,其中不乏一些实力不弱、对烈武侯和三皇子心怀怨恨之辈。你想办法,在不暴露我们最终目标的前提下,制造一场局部的骚乱或越狱事件!规模不需要太大,但一定要足够逼真,能惊动天牢内大部分的守卫,尤其是要能引起坐镇高手的注意!”
苏浅雪击掌道:“妙!如果天牢内部自己先乱起来,那些埋伏在黑水狱附近的守卫和那名暗殿高手,必然会分心,甚至可能被调离部分力量前去镇压!这就为我们营救黑水狱的族人,创造了短暂但宝贵的空窗期!而且,这种内部混乱,比外部的攻击更像是一个‘意外’或‘巧合’,不容易立刻让他们联想到是调虎离山之计!”
“正是如此。”陆仁眼中锐芒闪动,“我们要让敌人觉得,天牢内部的骚乱,可能是我们声东击西计划的一部分,也可能是其他势力趁机作乱,或者干脆就是意外。而我和沐雪,则趁此机会,以最快速度潜入黑水狱,救人,然后按原路撤离!”
他看向苏沐雪,语气柔和但郑重:“沐雪,届时可能需要你施展‘生命礼赞’或其他净化手段,暂时屏蔽或削弱黑水狱入口可能存在的邪术禁制,为我们争取进入和离开的时间。你的能力,至关重要。”
苏沐雪深吸一口气,绝美的脸上浮现出坚定的神色,她用力点头:“陆大哥放心,我一定会做到。”
陆仁最后看向思瑶公主:“公主,皇城之内,乃至禁军、宫廷侍卫之中,想必还有忠于皇室、心向正统的力量。不需要他们此刻就站出来与三皇子正面冲突,那无异于以卵击石。但希望他们能在关键时刻,为我们提供一些准确的内部信息,或者,在混乱发生之时,于某些关键节点——比如某个宫门的守卫换岗时间,某段城墙的巡逻间隙——制造一些看似‘巧合’的疏忽或延误。哪怕只能争取到几十个呼吸的时间,都可能改变结局。”
思瑶公主站起身,对着陆仁和众人深深一福,郑重道:“陆公子,诸位,此事关乎父皇安危,关乎帝国国本,更关乎无数忠于皇室之人的身家性命。本宫纵然粉身碎骨,也定会联络最可靠之人,竭尽全力配合。一些关键位置,我们还是能施加影响的。本宫会亲自拟定密信,交由绝对可信之人传递。”
初步的计划在众人的商议和补充中逐渐清晰、完善。虽然前路依旧布满荆棘,凶险万分,但至少有了明确的方向和策略,室内的压抑气氛稍稍缓解了几分。
陆仁走到房间唯一的窗户旁,推开一条细微的缝隙。冰冷而肃杀、带着初冬寒意的空气瞬间涌入,还夹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金属甲片碰撞的清脆声响。
他深邃的目光穿透逐渐浓郁的暮色,望向那片巍峨耸立、在昏暗天光下如同蛰伏巨兽般的宫城剪影。宫阙的轮廓在暮霭中显得模糊而森严,几点零星的灯火如同巨兽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脚下的城池。
与此同时,他超越同阶的强大神识,如同无形的水波,极其谨慎、极其缓慢地向着皇城方向延伸、感知。虽然隔着遥远的距离和重重阵法阻隔,但他依旧隐隐约约地捕捉到,从那片宫阙深处,以及更明确的天牢方向,传来数股晦涩、强大、令人灵魂都感到不适的阴冷邪异气息。这股气息,与他在星云阁遭遇的韩嵩,在边境感知到的暗殿试验痕迹同出一源,但更加深沉、更加庞大、更加……贪婪。
而在那数股阴邪气息之中,似乎还混杂着一丝极其微弱、却让陆仁心脏猛地一抽的熟悉感——那是属于陆家嫡系血脉,在极度痛苦和压抑下,顽强不屈的生命波动!
“暗殿……陆晨……烈武侯……”陆仁在心中默念,眼神深处,冰寒的杀意与灼热的战意交织,“你们自以为掌控了一切,布下了完美的杀局,只等我这只飞蛾扑火。却不知,我这只飞蛾,足以燃起焚尽一切的烈焰,将你这罗网,连同布网之人,一同化为灰烬。”
“王都,我来了。这场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轻轻关上窗户,将外面的肃杀与寒意隔绝。
屋内,油灯如豆,光影摇曳。每个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行动,做着最后的准备和调整。没有人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夜色,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汁,迅速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将整个庞大而森严的王都彻底淹没。而在黑暗的掩护下,一场关乎生死、颠覆格局的暗战与智斗,已然悄然启程。皇城的阴影中,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无数只耳朵在倾听,而一只来自边境的“飞蛾”,正准备扑向那最炽热、也最危险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