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谢谢您这么信任我。”林夜斟酌着字句,“这确实是非常宝贵的研究材料。但我需要向您说明,如果我引用其中的内容进行研究或写作,可能会涉及到如何处理敏感信息、保护隐私的问题。我们需要一起商量一个办法,比如,哪些内容可以公开讨论,哪些需要匿名化处理,哪些最好完全不提。而且,这笔记本是您的,任何时候您想要回去,或者改变主意,随时都可以。”
陈伯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你后生仔,做事有分寸。好,我相信你。你慢慢睇,有乜问题,随时来问我。至于点处理……你系文化人,你话事,我信你。”
带着这本沉重的笔记本回到公寓,林夜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既为这意外的学术发现感到兴奋,更被陈伯那份沉甸甸的、混合着托付与无奈的信任所震撼。这份材料,无疑能让他对早期华工的物质与精神世界,产生教科书无法提供的、血肉丰满的理解。但如何负责任地使用它,如何平衡学术价值与伦理考量,如何不辜负那位将家族记忆托付给自己的孤独老人,成了摆在他面前一道必须慎之又慎的课题。
那晚,他没有立刻开始研读笔记本,而是将它放在书桌上,和洛薇薇详细讲述了事情的经过,以及自己的兴奋与顾虑。
洛薇薇听完,沉默了片刻,走到他身边,拿起那本笔记本,轻轻摩挲着它粗糙的封面。“很重,”她轻声说,“不仅是物理上的重量。”
“是。”林夜苦笑,“感觉接住了一段活生生的、还在呼吸的历史,也接住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你打算怎么做?”洛薇薇问,将笔记本放回桌上。
“我想,第一步是仔细阅读、誊录、并初步翻译整理。这个过程本身就需要很长时间,而且必须非常小心,不能损坏原物。第二步,和陈伯保持沟通,在整理过程中,随时向他请教不明白的地方,也和他确认哪些信息是敏感的,商量处理方式。第三步,才是思考如何将这些材料,与我整体的研究问题结合起来,进行学术分析和写作。这可能……会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
洛薇薇点点头,目光落在那本旧笔记本上,又移向林夜紧锁的眉头。“漫长的过程,往往能沉淀出最扎实的东西。你在上海记录‘北岸织机’,是记录正在发生的‘消失’;现在,你是在打捞已经‘沉没’的记忆。两者都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敬畏心。对历史的敬畏,对人的敬畏。我觉得,陈伯选择信任你,不仅仅因为你是‘文化人’、‘大陆来’,更因为他在你身上,看到了这种敬畏。”
她的话,像一阵温煦的风,吹散了他心头的部分躁动与不安。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冬日夜晚的公寓里,依然有些凉。“谢谢,薇薇。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做研究,就像在黑暗中摸索,你的话,总能帮我点亮一盏小灯,让我看清脚下的路,也记得抬头看星。”
洛薇薇微微一笑,回握他的手。“彼此彼此。我的研究一团乱麻时,你那些‘外行’的傻问题,也常常让我跳出自己的思维定式。不过……”她顿了顿,看着那本笔记本,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处理这样的材料,肯定会唤起很多强烈的情绪。历史的重量,个人的苦难,文化的断裂……你要照顾好自己,别被它压垮。如果有需要,随时可以和我聊,或者……”她迟疑了一下,“如果你觉得有帮助,我也可以陪你一起看看,用我研究‘物质性’和‘情感体验’的那套思路,说不定能提供另一个视角?”
林夜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他知道,这是她能给予的最深的理解和支持——不仅是情感上的陪伴,更是智力上的并肩与互助。“好。”他郑重地点头,“有你做我的‘共同研究者’和‘心理顾问’,我觉得踏实多了。”
接下来的几周,林夜开始了缓慢而谨慎的笔记本整理工作。他购置了专业的古籍翻阅工具和白手套,在书桌旁开辟了一个专门的工作区。每天,他只在精力最集中的时候,处理一两个小时,逐字逐句地辨认、誊录那些有时潦草、有时工整的毛笔字,遇到不懂的方言或符号,就记下来,找时间去请教陈伯,或查阅相关资料。这个过程极其耗时,却有一种近乎冥想的专注力。透过那些泛黄的纸页和百年前的墨迹,他仿佛能触摸到那个在异国他乡挣扎求存、却依然用最熟悉的文字记录乡愁、愤懑与小小欢欣的灵魂。那些关于“金山”(旧时华人对美国的称呼)的幻想与幻灭,关于“唐山”(故乡)的魂牵梦萦,关于同乡之间“打死不离兄弟”的情义与不可避免的龃龉,都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体温与气味,扑面而来。
有时,他会被某些段落深深震撼,比如记录一次针对华工暴力事件后,日记主人那种混合着恐惧、愤怒与无力感的简短记述;有时,又会被一些琐碎的细节打动,比如某日“食到久违的咸鱼,略慰乡思”,或“今日发薪,寄银信X元回家,望老母安康”。洛薇薇有时会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看自己的书,偶尔在他停下来沉思或叹息时,递上一杯热茶,或简单地问一句:“看到什么了?”他便与她分享一两个片段,两人就着那些百年前的故事,讨论历史记忆的传承、创伤的书写、离散社群的情感结构等话题,常常能聊到深夜。
窗外的波士顿,雪一场接着一场,将世界包裹在厚重的洁白与寂静之中。公寓里,暖气嗡嗡作响,壁炉的火焰虚拟地跳动着。书桌上,一盏台灯照亮着一小片跨越了时空的、正在被缓慢唤醒的记忆,和两个在异国冬夜里,凭借对知识与人的共同敬畏,紧紧依偎、彼此照亮的身影。冬已深,长夜漫漫,但有些光,正在最不可能被寻回的黑暗深处,被小心翼翼地打捞、擦拭,并终将照亮更多被遗忘的角落,也将见证两颗在探索路上愈加贴近的灵魂。心照不宣的归航,不仅指向地理的故土,更指向人类经验深处那些共通的苦难、坚韧与守望,而在打捞与照亮这些记忆的航程中,他们彼此,早已成为对方最坚定的锚与最温暖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