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波士顿,盛夏的热力达到顶峰,整座城市沉浸在一种近乎慵懒的、被阳光浸透的饱和状态。天空是那种永恒不变的、纯净到炫目的湛蓝,阳光从清晨五点就迫不及待地倾泻,直到晚上八点才恋恋不舍地收敛,将白昼拉得异常漫长。气温常在三十度以上徘徊,干燥的热风从西边吹来,卷起街道上被晒得发烫的尘埃,也吹动着家家户户窗台上的美国国旗和遮阳棚。查尔斯河的水位因久未下雨而略有下降,露出部分河床,但水面依然闪耀着刺眼的银光,帆船和划艇的数量在周末达到顶峰,彩色的帆影与碧波、蓝天构成一幅经典的新英格兰夏日画卷。校园几乎空了一半,只有暑期课程的学生、实验室里的研究员、以及在图书馆寻求清凉的学者们,还在维持着学术世界最低限度的脉搏。草坪被晒成浅浅的金黄色,喷灌系统定时工作,在阳光下制造出无数道微小的彩虹。蝉鸣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地嘶叫,与空调外机的嗡鸣、远处街区的车流声,共同构成这座城市夏日永恒的背景音。空气里混合着热沥青、晒干的青草、烧烤炭火、防晒霜以及从无数咖啡店飘出的冰咖啡的复杂气息,一种属于盛夏的、浓烈而坦荡的生命力,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对林夜而言,在波士顿的第一个八月,感受是叠加的,也是全新的。那是一种“收获前”的短暂平静与隐隐躁动,是研究、生活、情感都进入某个平台期后,对未来愈发清晰的眺望,以及随之而来的、更为具体的期待与不安。
他的博士后申请结果在七月底正式揭晓:未获录取。学院那位资深教授在通知他的邮件中,言辞恳切地表示,他的研究计划“极具潜力”,评审委员会也肯定了他的“独特视角与扎实田野”,但最终因“职位名额极其有限”且“研究方向与本年度的优先重点略有偏差”而未能成功。教授鼓励他继续完善研究,并主动提出可以作为他未来申请其他职位(包括可能于明年春季开放的另一个职位)的推荐人。
收到邮件的那一刻,林夜的心情异常平静,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释然。他仔细回想申请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那份研究计划书确实是他现阶段思考的集中体现,但与这个特定职位的要求之间,或许确实存在微妙的、难以逾越的“偏差”。更重要的是,内心深处,他对那份工作的渴望,似乎并未强烈到足以压倒其他可能性。他将结果告诉了洛薇薇,她只是轻轻抱了抱他,说:“也好,少了些纠结。我们可以更专注地考虑其他选项了。”
是的,其他选项。国内主编那边关于国际深度报道团队的计划进展迅速,已经进入了人员招募和栏目策划的具体阶段。主编几次与他通话,语气愈发迫切,甚至暗示如果他愿意回国加入,可以给予相当大的内容自主权和资源支持。这个“选项”在他心中的分量,随着博士后申请结果的落定,悄然增加了。他开始更频繁地与国内的朋友、前同事联系,了解媒体行业最新的变化与挑战,也在脑海中反复构想着,如果能带着在波士顿的观察、思考与方法回去,可以做出怎样不一样的报道。
他的研究仍在继续。陈伯的健康状况在八月初出现了一次令人担忧的下滑,因肺部感染住院一周。林夜几乎每天都去探望,有时带着水果,有时只是坐着陪老人说说话。陈伯在病床上显得格外瘦小脆弱,但精神尚可,还会用沙哑的声音跟他开玩笑:“后生仔,我本日记,你搞明未啊?我惊我两脚一伸,你仲未译完,就真系要带落去问老豆啦。”林夜总是耐心地汇报进展,告诉他哪些部分已经理清,哪些还在琢磨。老人听着,浑浊的眼睛里会闪过满足的光。出院回家后,陈伯的身体似乎再也回不到从前,但那份将家族记忆托付给林夜的执念,反而更加坚定。他催促林夜尽快将研究成果整理出来,“趁我仲清醒,有乜唔明可以问。”
林夜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他暂停了其他田野工作,将全部精力投入到陈伯父子的日记整理、分析与论文写作中。他开始尝试用一种更具叙事性、也更富理论洞察力的“历史民族志”笔法,来呈现这份跨越百年的家族记忆。写作过程艰难而充满敬畏,常常在书桌前枯坐数小时,只为推敲一个段落的措辞,或思考如何平衡学术分析与对逝者的尊重。洛薇薇成了他最关键的“第一读者”和“讨论伙伴”,她总能从“情感地理”和“物质文化”的角度,提出让他豁然开朗的见解,也能敏锐地指出文中任何可能“过度诠释”或“情感泛滥”的苗头。
生活上,波士顿的盛夏为他们提供了无数共享户外时光的理由。他们会在周末的清晨,趁暑气未起,去查尔斯河边跑步,看晨光中水鸟捕食、划艇手训练;会在傍晚开车去更北边的海滩,踩着微凉的细沙,看大西洋的落日将天空和海面染成一片燃烧的金红;也会在某个炎热的午后,躲进冷气充足的博物馆或电影院,享受几个小时的清凉与文化熏陶。他们甚至尝试了在新英格兰地区流行的“龙虾卷”野餐,坐在海边的木桌旁,笨拙地剥着龙虾壳,手指沾满黄油,相视而笑。
公寓里的共同生活,在盛夏的慢节奏中,呈现出一种近乎“老夫老妻”的默契与自在。他们熟悉了彼此洗澡的时间、喝咖啡的口味、睡前阅读的习惯。厨房的冰箱上贴满了便签条——购物清单、活动提醒、给对方的留言。书架上的书彻底混编,不分彼此。夜晚,两人常常各自占据沙发一端,她看学术期刊,他读小说或历史书,中间放着一盘洗好的葡萄或切好的西瓜,偶尔分享一段有趣的文字,或评论一下白天的新闻。这种平静的、渗透到生活每一个毛孔的亲密感,让“家”的概念变得前所未有的具体和温暖。
然而,在这片夏日安宁与日渐深厚的情感联结之下,关于“未来”的具体规划,也像波士顿八月午后的雷雨云,在远处天际悄然堆积,越来越近,无法忽视。他们约定的“流动模式”框架依然有效,但框架之下的具体路径,需要填充血肉。
一个周日的傍晚,两人在公寓附近的小公园散步。夕阳的余晖将树梢染成金色,白日的热力开始消退,微风带来一丝凉意。孩子们在游乐场嬉戏的笑闹声隐约传来。
“我昨天和系主任又聊了一次。”洛薇薇挽着林夜的胳膊,缓缓走着,“关于续约的细节。合同是两年,到后年六月底。教学任务和之前差不多,但系里希望我能在续约期间,至少完成一本书稿,或者两篇顶级期刊论文,为下一次评估做准备。”
“压力不小。”林夜说。
“嗯,但方向明确。我打算把现在做的这个社区研究,作为书稿的核心。如果顺利,两年时间应该够完成田野和大部分写作。”她顿了顿,“另外,系主任也提到,学院鼓励青年教师申请学术休假(sabbatical),通常是在获得终身教职后。不过那至少是几年后的事了。”
“那……关于‘回归’的铺垫呢?有想法了吗?”林夜问。
“有一些初步的念头。”洛薇薇思考着说,“我可以尝试在续约期间,有意识地与国内几所研究城市、社区相关的高校或研究机构建立联系,申请短期的访问学者或合作项目,为未来可能的‘过渡’做准备。同时,继续深化我对中国城市化、特别是日常生活空间实践的研究兴趣,收集资料,保持对这个领域的关注和思考。”她侧头看他,“你觉得呢?”
“很务实,也很有远见。”林夜点头,“既抓住了眼前的机会,又为未来的可能性留了门。只是……这样一来,我们至少要面对两年以上的异地了。如果你续约,我回国的话。”
“嗯。”洛薇薇的声音很平静,但挽着他的手臂紧了紧,“这是最可能的情况之一。不过,有了这次的经验,我们至少知道,高质量的陪伴和沟通是可以实现的。而且,现在通讯这么方便,我们可以定期视频,可以分享彼此的工作进展、生活琐碎,甚至可以像以前一样,远程合作讨论问题。假期的时候,可以安排见面,要么我回国,要么你来波士顿,或者我们约在第三地旅行。”
她描述得越具体、越理性,林夜心里那份不舍与隐隐的疼痛就越是清晰。但同时,他也知道,她说的是对的。这是他们在现有条件下,能想到的最不坏的选择。
“我这边,”林夜深吸一口气,接上话头,“主编希望我能在十月底之前给出明确的答复。如果决定回去,他希望我能在年底前到岗,参与团队搭建和明年的选题规划。待遇和发展空间听起来都很有吸引力,更重要的是,那个‘连接中美深度议题’的定位,正好能把我在这里的观察和思考,与国内的现实关切结合起来。我觉得……这是一个很难得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