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起来确实是为你量身打造的。”洛薇薇说,语气里没有意外,只有了然,“而且,你一直放不下对一线报道的牵挂,对‘在场’的执着。回到那种节奏里,虽然会累,但可能更能让你感到‘活着’的实感。”
“是。”林夜坦白承认,“学术研究让我学会了更系统、更深入地思考,但有时候,我会想念新闻现场那种直接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冲击,想念笔下的人物是‘正在发生’的故事,而不仅仅是‘被分析’的案例。我想,也许我可以尝试一种混合的模式——以深度报道记者的身份,但带着更强烈的问题意识和理论自觉去做报道,甚至尝试将一些报道延伸成更有学术价值的公共写作或非虚构作品。”
“这个想法很好。”洛薇薇眼睛一亮,“学界和媒体之间,本来就不该有那么深的鸿沟。你的跨界背景,也许能成为一种独特的优势。只是……要平衡好两种节奏和要求,会非常挑战人。”
“我知道,但值得尝试。”林夜的语气坚定起来,“而且,如果我回去,我们之间虽然隔着太平洋,但你的研究关注中国的城市与社区,我的报道也会聚焦类似议题,我们在思想上依然可以保持紧密的对话和相互启发。这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在一起’。”
两人走到公园中央的喷水池边,在长椅上坐下。水池里的水在暮色中泛着粼粼波光,清凉的水汽微微飘散。孩子们被家长陆续叫回家,公园渐渐安静下来。
“林夜,”洛薇薇看着水池,轻声说,“如果我们真的选择这条路——我留在这里两年,你回国工作——你会害怕吗?”
林夜沉默了片刻。害怕吗?当然害怕。害怕距离会稀释感情,害怕各自忙碌会疏于沟通,害怕新的环境会带来新的诱惑或孤独,害怕时间会改变太多东西。但他更害怕的,是因为恐惧而做出违背内心的选择,然后在未来某日后悔,并让那份后悔侵蚀他们之间最珍贵的东西。
“会。”他诚实地说,握住她的手,“但我更害怕的,是我们因为害怕分离,而错过了各自成长为更完整、更强大的自己的机会。我害怕有一天,我们面面相觑,却发现彼此都停下了脚步,眼中不再有让当初相互吸引的光彩。那才是真正的失去。”
洛薇薇转过头,深深地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但嘴角却扬起一个温暖而坚定的弧度。“我也是。”她轻声说,“我也害怕。但我更相信,相信我们走过的路,相信我们之间的连接有多深,也相信我们有智慧和勇气,去经营好这份‘带着距离的亲密’。只要我们都在往前走,朝着自己相信的方向,我们的灵魂就始终会在某个维度并肩同行。”
暮色渐浓,公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渐暗的天色中投下温暖的光晕。夏夜的微风带着白日残留的暖意和夜晚初生的凉意,轻轻拂过。
“那我们……就初步这样定?”林夜看着她的眼睛,寻求最后的确认。
“嗯。”洛薇薇点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我续约,完成这个阶段的研究。你回国,加入那个国际报道团队,开启你的‘跨界’实践。我们保持高频率、高质量的沟通,分享一切可以分享的。利用假期尽可能见面。然后,边走边看,根据各自的发展和实际情况,再规划两年后的下一步。也许到时候,我的书稿完成了,可以申请学术休假回国做研究;也许你的新事业站稳了脚跟,可以尝试更灵活的工作方式;也许又会出现我们都没想到的新机会……但无论如何,我们承诺,以彼此的成长和幸福为优先,坦诚沟通,共同面对。”
“好。”林夜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那就这么约定。”
他们在暮色中的公园长椅上静静相拥了很久,直到夜幕完全降临,星辰在波士顿清朗的夏夜天空中开始闪烁。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查尔斯河像一条深色的缎带,静静穿过其中。这个夏天,这座城市,这段共同生活的时光,即将成为他们生命地图上一个永远闪亮的坐标。而前方,是两条即将短暂分开、却依然在灵魂深处紧密缠绕的轨迹。
回公寓的路上,两人牵着手,步子很慢。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
“对了,”洛薇薇忽然想起什么,“你打算什么时候跟陈伯说你可能要回国的事?”
林夜沉默了一下。“等我的论文初稿完成,拿给他看过之后吧。我想让他看到,他的托付有了一个扎实的成果。然后再告诉他我的决定,也听听他的想法。老人家经历了一辈子离别,应该能理解。”
“他会理解的。”洛薇薇握紧了他的手,“也会为你骄傲的。”
公寓的灯光在望,窗口透出温暖的黄色光晕。那是他们共同经营了快一年的、临时的“家”。很快,其中一人就要先行离开,但这个“家”所承载的温暖、理解、成长与爱,将会被各自带走,成为滋养彼此未来旅途的、最宝贵的精神行囊。
夏夜的风,温柔地吹过街道,卷起几片早落的梧桐叶。心照不宣的潮声,在各自胸中澎湃,那是对过往的深切感恩,对当下的全心珍惜,以及对那条选择了分离却坚信终将重逢的未来之路,无畏而深情的眺望。航程调整,风帆将张,但灯塔的光,永远为彼此而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