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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礼法大于天(1 / 2)

“黄爱卿,此事……你以为如何啊?”

暖阁内,朱由检身体微微前倾,眼巴巴地望着肃立在下方的礼部尚书黄道周,语气里带着几乎不加掩饰的期盼。他将为黄颖请封“孝女”牌坊的提议缓缓道出,目光紧紧锁定在黄道周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黄道周手持笏板,心中早已了然。太子钟情于一风尘女子之事,近日在朝野间传得沸沸扬扬,他岂能不知?

首辅钱龙锡与左都御史瞿式耜此前被陛下紧急召见,出来后皆是面色凝重、摇头叹息的模样,他也看在眼里。此刻陛下寻他这位掌管天下礼法的尚书前来,目的不言自明。

“这…………” 黄道周沉吟着,没有立刻回答。

他确实私下仔细了解过那黄姓女子的过往,知其家道巨变,父冤昭雪,自身沦落风尘却守身如玉,更不惜以死为父抗争。抛开那敏感的“画舫”出身不谈,单论其“孝行”与“气节”,他内心是颇为同情,甚至带有几分赞赏的。

然而,同情归同情,赞赏归赞赏。他身为礼部尚书,维系纲常、扞卫礼法乃是他的职责所在。

若允了这“孝女”牌坊,无疑是为那女子镀上一层金光,等于默认甚至褒扬了她的“德行”,这将会为太子立妃之事打开一个难以控制的缺口,后果不堪设想。

他抬起眼,迎上皇帝那充满希冀却又难掩焦虑的目光,心中亦是五味杂陈。陛下如此放下身段,为一个女子请封,其爱子之心,拳拳可见。但……

黄道周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声音缓慢而沉重,带着士大夫固有的执拗与谨慎:“陛下,臣……详查过此女行事。其人为父鸣冤,不惜此身,此心此志,确乎令人动容,合乎孝道。”

朱由检闻言,眼中刚闪过一丝喜色,却听黄道周话锋陡然一转:

“然,” 黄道周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陛下应知,礼者,天地之序也,国之干城也。‘孝女’之旌表,非仅嘉奖其个人品行,更须考量其行是否足以匡正风俗、教化万民。此女身陷……那般境地,虽云守节,然终究名节有瑕。若予以旌表,恐天下人非但不能感念其孝,反生疑惑,以为朝廷礼法可因人而异,因势而改。此例一开,纲常紊矣,臣……恐负圣恩,亦愧对天下士民之望!”

他一番话掷地有声,既表达了对黄颖个人的些许同情,更坚守了礼法的底线,将问题的严重性提升到了动摇国本的高度。

朱由检听着这绵里藏针、却又义正辞严的回复,脸上期盼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他知道了,在这条“正道”上,想从黄道周这里打开突破口,怕是难了。

黄道周看着皇帝瞬间萎靡下去的神情,心中亦是不忍,补充道:“陛下,非是臣不近人情,实是职责所在,不得不言。立妃之事关乎国本,还望陛下……慎之又慎!”

“那……那……”朱由检被黄道周一番义正辞严的道理堵了回来,脸上期盼的神色黯淡下去,却仍不死心,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身体又往前倾了倾,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与恳求,“黄爱卿,既如此……除了这‘孝女’,可还有……可还有其他名目,能立个牌坊?总是……总是有办法的,对不对?”

他盯着黄道周,仿佛希望这位执掌天下礼法的老臣,能从那些浩如烟海的典章制度里,凭空变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这近乎是有些失态地追问,将他身为父亲,急于为儿子扫清障碍的焦灼心情暴露无遗。

黄道周看着皇帝那几乎可称得上是“可怜”的神情,心中也是重重一叹。他何尝不知陛下舐犊情深?

沉吟片刻,他捋了捋胡须,字斟句酌地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陛下……若论旌表,除‘孝女’外,尚有‘贞节’、‘义行’等。然……”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皇帝的脸色,才继续道,“‘贞节’之坊,多旌表夫死守节之妇;‘义行’之坊,则重在赈济乡里、扶危济困之大义。此女情况……确与常例有所不同。”

他话未说绝,但意思已然明了:黄颖的情况,套用现有的任何一种旌表规格,都显得格格不入,勉强为之,只会引来更大的非议。

“义行……”

朱由检像是抓住了水中浮木般,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反复咀嚼,黯淡的眼神里又重新燃起一丝微光。他猛地坐直身体,目光急切地投向黄道周,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期盼:

“黄爱卿!若是……若是那个黄颖,能为她的家乡,或是为南京城的百姓做些什么,出钱出力,行善积德……比如,捐资修桥铺路,或是开设善堂周济孤寡……如此,可否算作‘义行’?爱卿掌管礼部,可否……可否以此名目,授予她一个‘义行’牌坊?”

他的话语越说越快,仿佛已经看到了这条“曲线救国”路径的光明前景。为了增加说服力,他甚至无意识地用手比划着:“你看,她此举若成,既能造福乡里,彰显朝廷教化之功,又能……又能全了她的一份善名。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黄道周听闻皇帝这番急切之下、近乎异想天开的提议,花白的眉毛不禁微微抖动了一下。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对陛下这“病急乱投医”状态的无奈,更有作为礼部尚书的职责所带来的沉重压力。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心中仔细推敲着每一个字的份量,最终,还是选择以一种更为委婉,但内核依旧坚定的方式回应。

他拱了拱手,声音沉稳而清晰:“陛下,若此女果真能慷慨解囊,造福桑梓,如修桥铺路、赈济灾民,此等善举,地方官府据实呈报,我礼部依例核查,确属‘义行’典范者,予以旌表,本是题中应有之义。”

他先给予了原则上的肯定,让皇帝看到一丝希望,但随即话锋一转,“然,陛下,老臣须直言,此‘义行’之旌表,与陛下心中所期,恐是南辕北辙。”

他抬起眼,直视朱由检,一字一句道:“旌表‘义行’,旌表的是其‘行’,是其人对地方之贡献,可使其在民间获得善名,受人敬重。然,此名望,乃是‘乡绅善士’之名,是‘民间贤德’之誉。”

他刻意停顿,让皇帝消化这番话,然后才点出最核心的差异:“而太子妃之位,所需之‘德’,乃是‘母仪天下’之德,关乎宫廷礼法、皇室清誉、天下观瞻。二者名同而实异,泾渭分明,不可混为一谈。即便此女得授‘义行’牌坊,在朝臣眼中,于其入选东宫之资格……唉,恐怕仍是杯水车薪,难撼根本。”

他最后甚至带着一丝恳切,语重心长地补充道:“陛下,立妃重德,更重其出身门风足以匹配储君,母仪天下。若试图以区区‘义行’之名,来……来‘弥补’其出身之憾,在老臣看来,非但不能成事,恐反落人口实,谓朝廷以此掩耳盗铃,更损陛下与太子清名啊!”

朱由检望着黄道周躬身退出的背影,最后一点希冀也随之消散。他枯坐良久,终于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搬动三座大山般,沉声对曹化淳吩咐:“去,传海关尚书杨思昌、吏部尚书刘永光、工部尚书孙元化,即刻来见朕。”

三位重臣前后脚进了暖阁,见礼之后,分列下方。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皆知陛下为此事已到了焦头烂额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