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改革的三大支柱——抓捕(锦衣卫)、起诉(刑部)、审判(按察使司)——已初步确立,朱由检的目光便落在了最后,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环:监督。他深知,若无有效的监督,任何精密的制度都可能在其执行过程中腐化变形。
这一次,他将都察院左都御史瞿式耜召至了御前。
瞿式耜素有清直之名,风骨铮铮,正是执掌风宪、担当此任的绝佳人选。
“瞿卿,”
朱由检开门见山,“如今锦衣卫专司缉捕取证,权柄甚重。朕思虑,需得有一双‘眼睛’时刻盯着他们,以防其滥用职权、罗织构陷。
朕意,由你都察院的御史们,介入监督锦衣卫的取证过程,确保其手段合法、证据确凿。爱卿以为此法可行否?若可行,你需要增设多少人手?”
瞿式耜闻言,并未立即附和,而是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他眉宇间带着惯有的严肃。作为都察院的掌舵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监督的重要性,也更明白其中的艰难。
片刻后,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拱手回道:“陛下明鉴!欲防司法之弊,风宪监督确是不可或缺之一环。陛下命御史监督锦衣卫取证,此乃正本清源之策,臣以为,势在必行!”
然而,他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极为审慎:“然,此事关乎重大,操作尤需谨慎。臣有数虑,不得不陈于陛下。”
“其一,监督之界。御史监督,当重在取证之过程与手段是否合法、有无刑讯逼供、是否伪造证据,而非干涉其具体侦缉行动。此界若不清,恐致御史与锦衣卫权责纠缠,互相掣肘,反误正事。”
“其二,专业之能。取证一事,自有其门道。若派寻常御史前往,不明就里,恐被锦衣卫以专业之名虚与委蛇,监督流于形式。臣请于都察院内,择选通晓刑名、心思缜密之御史,专司此责,并需对其进行相关历练,方能胜任。”
“其三,独立之权。监督者若受制于被监督者,则监督形同虚设。派驻之御史,需有直奏陛下之权,其考核、升迁亦由都察院独立负责,不受地方及锦衣卫之掣肘。”
说到人手,瞿式耜显然早已深思熟虑,他略一计算,便清晰奏道:“若欲行之有效,而非点缀门面。臣估算,至少需增设御史二十员,专司此事。依案情轻重,或一人监督数县,或数人共查大案。并需配备相应书吏、随员,以资办公。总数……约需新增五十人编制,岁耗银约数千两。”
他最后恳切道:“陛下,此事贵在精与专,而非广铺摊子。若得精干公正之人,二十御史足可震慑四方;若所用非人,纵有二百员,亦是无用。臣请陛下允臣严格甄选人员,并明定《监督条例》,使双方皆有章可循。”
“行啊,就按爱卿说的办了。”
朱由检爽快地批准了瞿式耜的整体方案,但对其中一个关键细节做出了更符合现实政治运作的调整。他略作沉吟,说道:“至于爱卿所请的‘直达圣听’之权……朕以为,可略作变通。
今后,派驻御史在监督过程中,若发现锦衣卫确有重大不法情弊,其奏报须先呈送你都察院衙门,由左都御史——也就是爱卿你——亲自牵头核实、审议。若情况属实,再由你都察院以衙门名义,具本上奏,直达朕前。如此层级上报,爱卿以为如何?”
瞿式耜是何等人物,瞬间便领会了皇帝的深意。他非但没有觉得权力被削弱。
反而认为此举更为稳妥、持重。他立刻躬身,由衷赞道:“陛下圣明!如此安排,更为妥帖!既可避免言路混乱、琐事烦扰圣听,亦使臣能统揽全局,尽责审核,确保所奏之事皆经风宪衙门公议,证据确凿。如此,监督方能更为有力,臣亦能更好地为陛下分忧!”
他明白,皇帝给予了他作为都察院掌印官最大的信任和授权,同时也堵住了可能出现的漏洞。
这套监督机制,在皇帝的信重和他的刚直主持下,有望真正发挥作用,成为悬在锦衣卫头顶的又一柄利剑。
“好!”朱由检满意地点点头,“那此事便就此定下。爱卿尽快拟定详细的《监察条例》与人员选派方案,朕准奏后,即刻施行。”
至此,一套由 “锦衣卫侦查取证、都察院过程监督、刑部审核公诉、按察使司独立审判” 构成的,环环相扣、相互制约的司法体系雏形,终于在朱由检的手中,初步搭建完成。
这在大明法制史上,无疑是石破天惊的一步。
你问满朝文武官员会不会反对朱由检这套司法改革?
反对?怎么可能!
当皇帝扩招锦衣卫、增设刑部“检察司”、强化按察使司审判职能,乃至授权都察院进行监督的整套方案逐渐明晰后,整个大明的官场,非但没有掀起预想中的抗议浪潮,反而陷入了一种近乎狂热的集体沉默与默契配合之中。
原因无他,只因朱由检这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改革,看似是在拆分、制约权力,实则是在旧的官僚体系之上,凭空创造出了数以百计、甚至近千个全新的、炙手可热的“清流”官位!
刑部派驻各省的“特派公诉”官员,是手握审核案卷、决定是否提起公诉的实权职位。
按察使司系统内部因分级审理而需要增补的副使、佥事、专职审判官,是地位清贵的司法要员。
都察院新增的二十名专职监督御史及其属官,更是传统意义上最为荣耀的“风宪之臣”。
这些职位,哪一个不是正经的朝廷命官?哪一个不代表着品阶、权力和未来的升迁资本?这对于那些在翰林院苦熬资历的编修、在六部等待补缺的观政进士、在地方渴望调回京师的官员而言,简直是天降甘霖!
反对?反对什么?反对自己门生故吏的升迁之路?反对自己派系扩张势力的天赐良机?还是反对那即将到手的丰厚俸禄与冰敬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