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然,改革剥夺了地方行政官的部分司法缉捕权,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
但在如此庞大而诱人的“新蛋糕”面前,那点损失显得微不足道。原有的权力拥有者,其子弟、亲朋、门生,恰恰是最有资格和资源去争夺这些新职位的人。
损失了一点旧权力,却有机会在更庞大、更有前途的新体系里占据更重要的位置,这笔账,精明的官僚们算得清清楚楚。
于是,朝堂之上出现了极为诡异的一幕:
原本可能对“祖制”念念不忘的守旧派,此刻都在忙着研究新职位的任职资格,设法将自己人塞进去。
内阁和吏部的堂官们,办公房的门槛几乎被踏破,各方势力围绕着新官位的分配,进行着紧张而激烈的博弈与交易。
就连都察院里那些以直言敢谏着称的御史,此刻也大多将精力放在了如何为本派系争取更多“监督御史”的名额上,对于改革本身可能存在的隐患,暂时选择了视而不见。
归根结底,朱由检用一场前所未有的“官位大派送”,巧妙地瓦解了可能出现的、最顽固的阻力。
他深知,在这片土地上,最难团结的是人心,但最容易收买的,也是人心——只要你的价码,是他们无法拒绝的乌纱帽。
一场看似深刻的制度变革,其推行阻力,就这样在人性与利益的驱动下,被消弭于无形。所有的原则与立场,在几百上千顶崭新的官帽子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就是皇帝要做的事情,把食堂规模扩大化。为啥开国皇帝权力如此稳固?就是人家食堂里的位子多,人人都能来吃饭。为啥末代皇帝权力小?因为食堂人满了,等在外面的人不能进来吃饭。
这套改革最精妙之处在于:它不仅没有砸掉任何人的饭碗,反而创造了数百个新的管理岗位、数千个就业机会。那些在旧食堂外苦等的读书人,那些在体制内不得志的官员,瞬间看到了新的晋升通道。
这就是朱由检的高明之处。他深谙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与其在存量中你死我活地争夺,不如在增量中为所有人创造机会。 当人人都能在新食堂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时,改革的阻力自然烟消云散。
通过扩大“食堂规模”,这位穿越者皇帝正在重掌开国君主才有的主动权——不是靠杀戮立威,而是靠分配希望来凝聚人心。在这套全新的权力格局中,他再次成为了那个掌握着菜单和座次的决定性人物。
朱由检雄心勃勃的司法改革,尚在搭建框架之际,便迎来了第一桩真正棘手的诉讼纠纷。此案并非大明开国以来的第一案,却是新司法体系运行后,第一个让所有环节——从锦衣卫到刑部,再到按察使司——都感到棘手和头疼的“大明第一案”。
案情本身已足够骇人听闻:
被告李立,伙同本族及外乡共计五人,于光天化日之下,闯入其胞兄李石家中,将其妻王氏轮番奸淫。
如此伦常丧尽、手段恶劣的罪行,一经由苦主李石告到县里新设的锦衣卫巡查所,立刻引起了高度重视。
锦衣卫迅速出动,将李立等五人悉数缉拿归案。人证(李石、王氏及部分邻里)、物证(被撕毁的衣物、混乱的现场)似乎确凿,按律,这伙凶徒当处以极刑。
然而,就在锦衣卫准备将案卷移交刑部派驻的公诉官,走“提起公诉”流程时,案情发生了惊天逆转。
深入侦查发现,那个看似可怜的受害者王氏,其真实身份,竟是长期从事地下卖淫活动的暗娼! 而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那个悲愤交加、前来报官的“苦主”丈夫李石,正是她的“老鸨”,平日里的营生,就是专门为自己妻子招揽“客人”!
这一下,整个案件的性质瞬间变得模糊而复杂。
李立等人高声喊冤,辩称他们并非“强奸”,而是 “嫖宿” !他们声称,当日是李石主动招揽,言明价格,他们支付了足额的银钱后,才与王氏发生的关系。
之所以闹到如此地步,是因为事后李石企图坐地起价,勒索更多钱财,他们不从,双方发生争执,李石才一怒之下,捏造了“轮奸”的罪名,前来告官。
而王氏在最初的惊吓过后,口供也变得含糊其辞,时而哭泣声称自己被强迫,时而又暗示这或许是一场“交易纠纷”。
这个案子,瞬间从一个“证据确凿的恶性轮奸案”,滑向了一个极其污秽且难以定性的灰色地带:
如果李立等人所言为真,这就是一起嫖资纠纷引发的诬告,最多按治安案件处理,与死刑相去甚远。
但如果他们是利用王氏暗娼的身份作为掩护,行强迫之实呢?暗娼,就没有拒绝的权利吗?支付了银钱,就能将强迫行为合法化吗?
这个案子,像一记闷棍,打在了朱由检精心设计的新司法体系上。
它拷问的,不仅是案件本身的事实,更是这套新体系能否应对现实世界中如此复杂、如此挑战人伦与法律界限的难题。
锦衣卫的取证工作遇到了巨大阻碍,证人口供不一;刑部的公诉官拿着案卷,眉头紧锁,迟迟难以决定是否以“强奸罪”提起公诉;按察使司的法官们也在私下议论,此案若判轻了,恐纵容恶行,有伤风化;若判重了,万一真是诬告,岂不是错杀五人?
所有人都意识到,“大明第一案”的判决,将成为一个重要的风向标。
朱由检改革后的司法,是依然僵化地套用条文,还是能展现出足以应对现实复杂性的智慧与公正?这第一炮,能否打响,此刻正悬于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