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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铁包骨(1 / 2)

耀州城下,

面对多尔衮,明军主帅杨御蕃与副将刘源清、祖大弼并未一味龟缩城内,反而在城墙火炮射程之内,背倚坚城,列阵于野。旌旗严整,步骑分明,俨然一副凭城野战的架势。

这反常的举动让多尔衮眯起了眼睛,随即嘴角扯出一丝轻蔑的冷笑:“背靠城墙列阵?呵,汉人也就这点胆量了,既不敢出城浪战,又恐被我困死城中。传令:汉军旗、蒙古旗先行出阵接战,挫其锐气!”

他手中令旗挥动,清军大阵中,隶属于汉军旗与蒙古各部的兵马缓缓向前推进。

同时,多尔衮从容分兵:一半军队列阵与明军对峙,另一半则堂而皇之地在侧后开始安营扎寨,挖掘壕沟,树立木栅。更有大队游骑呼啸四出,远远绕过战场,意图彻底遮蔽耀州与外界的联系。

自崇祯十七年奉旨北调,杨御蕃镇守辽东前线已逾三载,大小战阵经历无数,但对于清军这种规模浩大、层次分明的攻城套路,确感有些陌生。他凝眉观察着清军的调动。

此时,出身辽东将门、对清军战法了如指掌的祖大弼适时上前,沉声道:“建奴攻城,素来如此。必先驱使汉军、蒙古附庸为前驱,消耗我军箭矢炮石,疲我士卒,探我虚实。待我防御出现松动,其真正的满州精锐才会如毒箭般射出,以求一鼓破城。”

他顿了顿,指向对面正在展开的清军队列,“此乃阳谋,旨在以势压人,以本伤人。我军若一味死守,士气与物资被其逐步消磨,正中其下怀。”

杨御蕃听罢,微微颔首,问道:“那依祖将军之见,当如何应对?”

祖大弼目光扫过身后巍峨的耀州城墙,以及城下严阵以待的己方军队,沉声道:“既是阳谋,便难有奇策诡道破之。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八字。然幸赖陛下圣明,多年经营——此耀州城内,粮秣足支二年,火药铅子堆积如山,更有匠营日夜赶工。

我等只需依托城防,合理调配物资兵力,稳扎稳打。他欲消耗,我便与之消耗;他欲疲我,我便轮番上阵,以逸待劳。看是他从千里之外带来的粮秣多,还是我背靠坚城、补给不断的底蕴厚!”

祖大弼的预判分毫不差。多尔衮此刻最充裕的,正是被他视为消耗品的“人”。

第一批被驱赶上前的,是那些从辽地、直隶强征掳掠而来的汉人壮丁。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中武器简陋,身上甲胄残缺不全,眼中充满了麻木与恐惧,被刀枪逼迫着,排成松散而拥挤的队形,缓缓向耀州城墙挪动。

他们甚至不被允许携带像样的攻城器械,许多人只扛着简陋的梯子或土袋,其使命似乎仅仅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试探明军的火力,消耗守军的箭矢与体力。

杨御蕃望着那些如同潮水般涌来的、与自己同文同种的面孔,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纠葛。然而,战场无情,慈不掌兵。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一丝不忍。

“目标,敌方先头人群,12磅炮两发试射,24磅炮待命!”他沉声下令。

“轰——!轰——!”

城头火炮发出震天的怒吼,实心铁球呼啸着划过天空,狠狠砸入缓慢移动的人群之中。

刹那间,残肢断臂与泥土碎屑齐飞,凄厉的哀嚎与绝望的哭喊瞬间压过了战场的所有声响。明军火炮的射程与威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清军仆从队伍甚至还未接近第一条外围壕沟,便在精准而猛烈的炮火下死伤枕籍,队形大乱。

后方清军本阵,多尔衮稳坐于大纛之下,面无表情地观望着前方的屠杀景象。

那些仆从军的惨状,并未在他眼中激起丝毫波澜。在他心中,这些人本就是可以牺牲的数字,是用于探明火力点、消耗敌军弹药的“耗材”。

他自然不会为了些耗材,浪费宝贵的己方炮火进行掩护射击——既因射程未必够得着城头明军重炮,更因“不值得”。

他只是淡淡地对身旁传令官道:“令汉军旗督战队上前,敢后退溃散者,立斩。第一队溃下,第二队即刻顶上去。告诉那些汉人,若能填平一段壕沟,活下来的,赏粮食;能摸到城墙根的,免其家眷为奴。”

命令被层层传达。在督战队雪亮的刀刃和更为渺茫的“奖赏”驱使下,后续的仆从军尽管双腿发抖,却仍不得不踩着同袍的鲜血与残骸,继续向那座喷吐着死亡火焰的坚城挪动。

耀州攻防战,就以这样一场单方面的、血腥的消耗拉开了序幕。

明军倚仗坚城利炮,清军则挥霍着似乎无穷尽的人力。每一轮炮响,都意味着数十上百条性命的消亡,而多尔衮的眉头却未曾皱一下。

他在计算,计算明军火炮的射击频率,计算弹着点的分布,计算那些“耗材”们用生命换来的、关于城墙防御的零星信息。

明军虽在城下严阵以待,摆出凭城野战的姿态。可眼下的情形却让这阵势显得有些……尴尬。

敌军漫山遍野的仆从军,在耀州城头重炮持续不断的怒吼下,连最外围的第一条壕沟都难以逾越,尸骸层层堆积在壕前,后续者只能在炮火与督战队的刀刃间绝望挣扎。

至于壕沟之后那些拒马鹿角,对他们而言更是遥不可及的死亡地带。

如此一来,城下这支精锐野战部队,除了沐浴着自家炮火的硝烟,倾听远处敌人的哀嚎,似乎并无用武之地。刀未出鞘,箭未上弦。

杨御蕃身为主帅,自然最先察觉到这份“尴尬”。

他望着远处清军徒劳的消耗与己方火炮高效的收割,心中原先“梯次防御、轮番消耗”的设想,在绝对的火力优势面前,似乎变得有些多余。

此刻在城下列阵,还有何实质意义? 除了能更直观地威慑敌军、鼓舞城头守军士气外,从纯军事角度看,确实显得有些“闲置”。

可另一个问题随之浮现:现在若是下令让城下部队撤回城内,是不是显得自己……很闲?或者说,很儿戏?

毕竟,是他力主在城下布阵,以示决战之心。

如今一炮未放,一箭未发,只因敌军太弱(或者说己方炮火太强)就轻易撤回,不仅可能挫伤下方士卒求战立功的锐气,更可能让城上守军和后方观望者产生主帅“犹豫反复”的印象。士兵们会不会觉得,自己白紧张了一场,被拉出来又拉回去,如同儿戏?

尤其现在战局一片大好——在耀州城重炮的持续轰鸣下,清军的攻势虽不能说毫无还手之力,却也实实在在地被摁死在冲锋的路上,已成强弩之末,至少暂时看不出能威胁到城下阵列的迹象。

杨御蕃抚着下颌,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他侧头看向身旁的刘源清与祖大弼,似乎想从这两位副将脸上找到答案或支持。

刘源清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低声道:“鞑子这头一波纯粹是送死,我大军列于城外,确有些……英雄无用武之地。长久曝于阵前,徒耗士卒精力,若敌军有狡计或突发炮击,反为不美。”

祖大弼则盯着清军后阵那稳如泰山的多尔衮大纛,目光锐利:“末将以为,多尔衮老奸巨猾,此刻驱民送死,绝非仅仅为了消耗。他定在观察——观察我火炮布局、射击间隙、乃至我城外军阵的反应与耐力。我军若久驻不退,固然彰显决心,却也给了他以静制动、窥我虚实的机会。不若……”

“不若怎样?”

杨御蕃问。

“不若示敌以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