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景,荒谬地让他想起了一年前,吴所畏逼自己叫卖糖人的窘迫时刻——不,眼下这局面,比那时还要让他难以启齿百倍。
眼看怀里的人嘴巴一扁,眼眶又开始蓄水,那副“你不道歉我就继续哭到世界末日”的架势再次摆了出来。
池骋闭了闭眼,深深吸进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艰难地、一字一顿地对着池远端开口:
“爸……对不起。我错了,我态度有问题。”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池骋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而一直沉默的池远端,嘴角那丝几不可察的弧度终于明显了些。他从容地站起身,掸了掸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是池骋记忆中罕见的平和,甚至带着点长辈的宽容:
“行了,这么晚了,别折腾了。我让张姨煮了醒酒汤,喝了就在这儿休息吧。”
池骋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留宿?
醒酒汤?
他那个说一不二、严肃古板的父亲,不仅没把这个“拐跑”自己儿子还撒酒疯的“男妖精”扫地出门,反而如此……和颜悦色?
更让池骋后知后觉感到惊悚的是,吴所畏从刚才起就一口一个“爸”,而他那威严的父亲,竟然从头到尾……没有出言纠正,甚至隐隐有默认的意思?
他低头,看向怀里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下来,揪着他衣襟,呼吸逐渐均匀绵长,陷入沉睡的吴所畏。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恬静的睡颜,长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可池骋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无数疑问翻涌不息。
吴所畏是很有本事,也很招人喜欢,这点池骋从不怀疑。但这效果……未免也好得太过惊世骇俗了吧?
这短短几个小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足以颠覆他父亲几十年观念和行事作风的惊天大事?
正当池骋抱着熟睡的吴所畏,站在原地怀疑人生时,张姨端着热气腾腾的醒酒汤走了过来。
碗沿的温度透过瓷壁传来,暖意让池骋稍稍回神。
他压低声音,向张姨求证:“张姨,他们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张姨瞥了眼楼上,也跟着放轻了语气:“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池董回来时脸色还挺严肃的,可后来……心情就特别好。”她顿了顿,带着几分惊奇补充,“他还特意嘱咐我多做一道糖醋排骨,说是小吴喜欢这个口味。”
池骋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还有呢?”
张姨回想了一下,忍不住笑起来,眼角的纹路都透着八卦的趣味:“还有啊,池董把他自己珍藏了好久、平时摸都舍不得让人摸一下的那瓶五星牌茅台给拿出来了!我在厨房忙着,就听见外边客厅有动静,悄悄探头看了一眼——”
她声音更低了,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你猜怎么着?小吴那孩子,围着池董转来转去,一口一个‘爸’,叫得那叫一个甜,一个顺溜!池董呢,就坐在那儿,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笑模样,可居然一声一声,都应了!哎哟,那场面……”
“……他们没起冲突?我爸没说什么?” 池骋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张姨的笑意更深了:“没有,一点火星子都没见着。俩人聊天的气氛……啧,说句可能不太合适的话,瞧着比您平时跟池董在一块儿,还像一对亲父子呢,有种说不出的……默契和亲近。”
池骋:“……”
他彻底无言以对。
默默接过张姨手中那碗温度恰好的醒酒汤,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无比真实,瓷碗的质感也清晰可辨。
可越是这样真实,眼前发生的一切就越是显得虚幻。
池骋低头,看着碗中微微晃动的深色汤水,映出头顶灯光破碎的倒影。
——他一定是在做梦。
一个荒诞离奇、却又温暖得让人舍不得醒来的,清醒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