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个“风骨”!好个“知己”!
——我当他是“鹰视狼顾”的豪杰,他......他竟是......
——他竟是......
——他竟是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与我泛舟同游,谈经论道!
——一转头,便......便跑去那柳府,与这等......黄毛丫头,私相授受?!
——还......还......还“帕子”?!
郑思凝只觉得,自己那颗素来清高自傲的心,在这一刻,仿佛......仿佛是被什么人,狠狠地......
踩了一脚!
她......她竟是......
她竟是被这二人,联起手来......耍了?!
那股子烦闷,那股子被“知己”背叛的恼怒,那股子......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与嫉妒......
在这一刻,齐齐涌了上来!
“姐姐?”柳清沅见她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煞是吓人,不由得......怯生生地,唤了一声。
“......”
郑思凝猛地回过神。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自将那满腔的波澜,压了下去。
她再抬眼时,那眸子里,已是......一片冰冷。
“柳清沅。”
她竟是......连名带姓地,唤了她。
“啊?”
“你,”郑思凝看着她那张尚自懵懂的、娇俏的小脸,那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你当真,喜欢他?”
柳清沅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冷意,冻得一哆嗦。
她......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我不知......”
“不知?”郑思凝冷笑一声,“私相授受,暗通款曲,你竟......不知?”
“我没有!”柳清沅急了,那泪水又涌了上来,“那帕子......那帕子......是我......是我早先......无意中......遗落的......”
“遗落?”郑思
凝那讥诮的意味,更浓了,“好一个‘遗落’。是遗落在了他手里罢?”
“我......”
“罢了。”郑思凝似是......倦了。
她挥了挥手,那神色,是前所未有的疲惫。
“妹妹,”她那“姐姐”的架子,又端了起来,只是那声音里,再无半分温情,“你我......终究是不同的。”
“姐姐......”
“我,”郑思凝看着她,一字一句,“所求者,不过是......海阔天空,自由自在。”
“而你......”
她那目光,在柳清沅那满头的珠翠、满身的绫罗上,缓缓扫过。
“......你所求者,不过是......寻个良人,富贵一生。”
“我没有!”柳清沅急道。
“你没有?”郑思凝笑了,“你若没有,那你今日,又何必来问我?”
“你来问我,不过是怕......他那‘良人’,做得不‘真’罢了。”
“你怕他,是那画上的神仙,你......抓不住。”
“我......”柳清沅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沅妹妹。”郑思凝站起身,她那月白色的身影,在
那满室的墨香中,显得那般......孤傲。
“你我,道不同。”
“你那女儿家的心事,姐姐我......怕是......解不了了。”
她叹了口气,那声音里,满是疏离。
“你既......心悦于他,那......便好生受着罢。”
“男欢女爱,本就是......人之常情。”
“他,”郑思凝顿了顿,那声音,终是......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涩。
“......他那般人物,便是......便是当真‘戏弄’了你,你......怕也不亏。”
“你......”
“回去罢。”
郑思凝转过身,背对着她,只留给她一个清瘦而又决绝的背影。
“......姐姐......乏了。”
柳清沅僵在那里,那满腔的、滚烫的“求助”之心,在这一刻,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她......
她这是......什么意思?
她......她竟是......
她竟是......赶我走?
柳清沅那颗本就七上八下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
她......她竟是......连这世上,最后一个她以为“懂”她的人,也......
也失去了。
“......是。”
也不知过了多久,柳清沅才从那冰凉的锦垫上,缓缓地,站起了身。
她那满心的欢喜,满腹的疑团,来时有多热烈,去时......便有多凄凉。
“......清沅......”
“......告退了。”
她福了一福,那声音,已是......沙哑得不成样子。
她领着那早已在外等得不耐烦的扶微,失魂落魄地,走出了那间清冷得,不近人情的“听雪斋”。
......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了院外。
郑思凝那紧绷的背脊,才猛地一松。
她“噗通”一声,跌坐在那罗汉床上,只觉得......浑身冰冷。
“佩玉。”
“哎,小姐,奴婢在。”
“......去。”郑思凝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颤抖。
“......去......将我那坛......藏了十年的‘桂花酿’......”
“......取来。”
“......今日......”
“......我要......喝些酒......”
......
有道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世间常事。
柳清沅自那听雪斋出来,只觉得浑身上下,被那郑姐姐一番言语,说得是体无完肤。
她本是满腔的愁绪,指望寻个同病相怜的知己,为她拨开迷雾,指点迷津,何曾想,竟是劈头盖脸,遭了这等一场“教训”。
那郑思凝言辞之犀利,目光之清冷,如同一盆淬了冰的雪水,将她那才燃起三寸的小小火苗,浇了个透心凉。
从郑府回柳府的马车上,柳清沅只一言不发,低着头,将那方被泪水打湿了的帕子,在手里绞了又绞。
扶微坐在她对面,亦是不敢多言。
她虽未进那内室,却也将方才自家小姐那失魂落魄、泪眼婆娑的模样瞧了个真切。
她心中暗暗纳罕:“奇了怪哉!这未来的姑嫂二人,头一回正经说话,怎地......倒像是结了仇一般?莫不是那郑家小姐,瞧着清高,实则......是个不好相与的?”
这车厢内,一时静得可怕,只听得那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的,碾过柳清沅那颗七上八下的心。
她原先的那点子迷茫,此刻,倒是去了大半,剩下的,全是实打实的......难受。
她想,原当那郑姐姐,亦是深陷囹圄,必能懂她几分。可如今看来,人家是知府千金,是那云端上的凤凰,自诩“风骨”,又怎会瞧得起她这等......这等只知“攀龙附凤”的麻雀?
是了。
她心中自嘲一笑。
郑姐姐所求,是那“海阔天空”,是那“自由自在”。
可她柳清沅呢?
她自小便是在泥淖里打滚,在那冷院中苟延残喘。她不知什么是“风骨”,她只知饿肚子的滋M味,只知被人踩在脚底的冰凉。
她所求的,不过是......“富贵一生”。
郑姐姐那句话,虽是刻薄,却也......一针见血。
柳清沅只觉得那心口,堵得愈发慌了。
——原来,这世上,竟是连个能说体己话的人,也寻不到了。
——原当她是个好姐姐,如今看来,这未来的嫂嫂,竟也没那般好。
她这般胡思乱想着,马车已是“吁”的一声,停在了柳府的二门外。
扶微见状,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跳下车,打起了帘子:“小姐,到了。”
柳清沅依旧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由着扶微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自家的院子去了。
然而,才一踏进那“绣阁”的月洞门,一股子与“听雪斋”截然不同的、扑面而来的富贵暖香,便将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您可算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