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狭路相逢(1 / 2)

张妈妈早已领着那十几个丫鬟婆子,候在了廊下。一见柳清沅那副模样,登时唬了一跳,那张精明的脸上,瞬间堆满了十万分的关切。

“这是怎么了?小姐这手......怎地这般冰凉?!”张妈妈一摸她的手,立时便嚷了起来,“快!快!扶微你这死丫头,是怎么伺候的?还不快将那‘汤婆子’给小姐揣上!”

“还有那新送来的血燕!赶紧地,去小厨房,给小姐炖上一盅!要加足了的蜜!”

一时之间,这院子里是人仰马翻。

这个去捧那掐丝珐琅的手炉,那个去取那雪白的银鼠大氅。

柳清沅还未回过神来,便已被簇拥着,按在了那铺着金丝绒垫子的宝座上。

那地龙烧得足足的,暖玉阁的暖气,顺着地板,直往上冒。

扶微已是捧了那暖得烫手的“汤婆子”,塞进了她怀里。

另一边,张妈妈已是亲自端了那碗新炖的、热气腾腾的“血燕”,用那银匙,一勺一勺地,吹凉了,递到了她的嘴边。

“小姐,快,趁热喝了。这可是老爷特特吩咐了,说是您今儿个出门,最是耗神,定要好好补补的。”

柳清沅被这满屋子的暖香、这满室的殷勤,包裹得严严实实。

她那颗在“听雪斋”被冻得僵住的心,在这一刻,竟是......

竟是缓缓地,回过神来了。

她小口小口地,咽着那甜得发腻的燕窝,那双红肿的杏眼,却是怔怔地,望着眼前这满室的......富贵。

这地龙,这暖玉,这血燕,这满屋子......唯恐她受了半分委屈的奴仆。

这......

这不正是她柳清沅,做梦也想要的“富贵一生”么?

这......不正是那郑姐姐,所不齿的......“俗物”么?

可......

柳清沅忽地,便笑了。

她这一笑,倒是把张妈妈给笑得一愣:“小姐......您这是......”

“没什么。”柳清沅摇了摇头,接过了那碗燕窝,“张妈妈,你们都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哎,是。”

张妈妈见她神色似是好了些,亦不敢再多言,领着一众丫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阁楼内,又只剩下了柳清沅一人。

她捧着那碗燕窝,那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暖到了胃里。

她那颗冰凉的心,渐渐地,便也暖了。

她想,郑姐姐说的,或许......是对的。

她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郑姐姐是那高高在上的凤凰,自小锦衣玉食,所思所想,皆是那“风花雪月”、“风骨自由”。

可她柳清沅,不过是只在泥水里打过滚的、落了毛的麻雀。

她没尝过“自由”的滋味,她只尝过“冰冷”的滋味。

她不知道什么是“风骨”,她只知道......

这碗燕窝,是甜的。

这地龙,是暖的。

这满屋子的尊敬,是......实实在在的。

而这一切,又是谁给的?

是那个清高孤傲、满口“道不同”的郑姐姐么?

不是。

柳清沅的脑海中,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个青衫玉立、似笑非笑的身影。

是那个......秋诚。

她只觉得,自己当真是......魔怔了。

怎地......

怎地绕来绕去,竟又是......想到了他?

可这一回,再想到他,柳清沅的心中,竟是不似先前那般惶恐了。

她只将那“听雪斋”的郑姐姐,与这“暖玉阁”的秋公子,放在心里,细细地,较了一较。

这一较,高下立判。

那郑姐姐,虽是女子,虽是“知己”,可她......太冷了。

她那满腹的才华,那满口的“风骨”,就如同她那斋室里的墨香一般,清则清矣,却......冰得S冻人。

她只一席话,便能将自己,打入那万劫不复的冰窟。

可秋诚呢?

柳清沅红了脸。

她想起,他虽是那般高高在上的世子爷,却肯......屈尊降贵,为她那般寒酸的“灰姑娘”,簪上一朵梅花。

她想起,他那日分明是来“问罪”,却又在见她落泪时,那般......“笨拙”地,收回了那句玩笑,反来夸她“衣裳很衬”。

她又想起,他那双桃花眼,虽是戏谑,却......从未有过郑姐姐那般的......讥诮与鄙夷。

他看她时,那眼中......

是暖的。

是了。

柳清沅只觉得,自己似是抓住了什么。

那郑姐姐,口口声声“道不同”,实则......不过是看不起自己罢了。

可秋诚呢?

他分明......他分明知道她柳清沅,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知道她......贪恋富贵!

(否则,他为何要那般问她“过得可还好”?)

他知道她......心悦于他!

(否则,他为何要那般问她“帕子可还作数”?)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柳清沅,就是这么一个......满心俗气、贪慕虚荣、又妄想攀附于他的......小女子!

可他......

他非但没有“鄙夷”她!

他非但没有“点破”她!

他反倒是......

他反倒是......顺着她,由着她,甚至......还在“纵容”她!

他竟是......

竟是还笑着问她:“帕子可还作数?”

“轰——!”

柳清沅只觉得,自己那颗迷茫了许久的心,在这一刻,被这一个念头,彻底......

点亮了!

——他......

——他竟是......这般......这般温柔的一个人!

——他竟是......这般......这般体恤她这满心的“俗气”!

柳清沅那颗本已沉入谷底的心,在这一刻,“砰”地一下,又被这股子突如其来的、巨大的“甜蜜”,给狠狠地......拽了上来!

是了!是了!

她柳清沅,就是个俗物!

她不要那劳什子的“风骨”!她不要那冰死人的“自由”!

她就要这暖玉阁的“富贵”!

她就要......

她就要......那个肯纵容她“俗气”的......秋诚!

柳清沅只觉得,自己那满腔的、无处安放的“感激”、“畏惧”,在这一刻,竟是......

竟是全都化作了......

化作了那话本子里所写的......“非君不嫁”!

她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在这一刻,竟是......绽放出了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光彩!

“父亲......”她喃喃自语,“您......您说得对。”

“女儿......”

“......定要......牢牢地,将他攥在手里!”

......

可叹这世间因果,当真是奇妙。

那郑思凝自诩聪慧,她若知晓,她那日一番“当头棒喝”,非但未能点醒这“痴“女”,反倒是......

反倒是成了那“催化剂”,将这柳清沅,彻彻底底地,推向了她最不想其靠近的那人怀中......

也不知,她那坛“桂花酿”,是会......

喝得更苦?还是......更酸?

这皆是后话不提。

却说柳清沅自那“听雪斋”负气而归,一腔的愁肠,竟被那满室的富贵暖香,与那秋诚若有似无的“恩情”,给冲得七零八落。

她独坐阁中,只将那郑思凝的“清高”,与秋诚的“体恤”,翻来覆去地在心中较了个高下。

这一较,那心里的天平,便再也端不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