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郑姐姐是云端上的人,她那‘风骨’,我学不来,亦不想学。我不过是个俗人,只求个安稳富贵,只求......那人能真心待我一分,便足矣。”
她又想:“父亲说得对,这富贵,这体面,皆是那人给的。若我不牢牢抓住了,岂不......岂不又成了那任人践踏的泥絮?”
她那颗本是迷茫的心,被郑思凝那兜头一盆冷水,反倒是......激得清明了!
是了!
她柳清沅,不要那劳什子的“海阔天空”,她就要这实实在在的“暖玉阁”!
她猛地站起身,那双水汪汪的杏眼里,竟是头一回,燃起了一股子不顾一切的、灼人的火苗。
她才不管旁人是如何想的,郑姐姐是如何看的!她的幸,她的好,她偏要自己来争!
“扶微!”
这一声,唤得是又脆又亮。扶微正守在门外,打着瞌睡,闻言一个激灵,忙不迭地跑了进来:“哎!小姐,奴婢在!”
“去!”柳清沅那张莹白如玉的小脸,此刻竟是红扑扑的,也不知是羞的,还是定的神,“去将我前儿才绣好的那方‘喜鹊登梅’的苏绣小屏风,用上好的锦盒,装起来。”
扶微一愣:“小姐,您这是......要送礼?送......送谁呀?”
柳清沅那脸颊,又烫了几分,她却强自镇定,瞪了那丫头一眼:“你只管备下。再......再备车!便说......便说我闷得慌,要......要去‘松烟斋’,买几支新出的‘狼毫’!”
“哎哟,我的小姐!”扶微只当她又是痴了,“这天寒地冻的,买什么笔?您要什么,打发个婆子去,不就......”
“我偏要自己去!”柳清沅一跺脚,那股子被压抑了十几年、又被秋诚“纵”出来的娇憨之气,竟是显露了几分,“你......你再多嘴,我......我便罚你,不许吃那新送来的‘杏仁酥’!”
扶微一听,立时便捂住了嘴,再不敢多言,只得吐了吐舌头,手脚麻利地,自去准备不提。
......
这柳府的马车,悄悄地,自角门而出,一路行来,倒也安稳。
只是这车,行至半途,柳清沅那细若蚊蚋的声音,便又从那厚厚的车帘后传了出来。
“那个......王三哥,”她唤着那赶车的车夫,“我......我忽地又不想要那‘狼毫’了。”
“啊?”那王三一愣,“那小姐......是想回府?”
“不......”柳清沅那声音,又低了几分,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可知......城南那座‘听雨轩’,是如何走的?”
那王三是个机灵的,这几日,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那“听雨轩”是何等所在?他心中虽是纳罕(这小姐怎地......),口中却是不敢半分怠慢,连忙应道:“小的晓得!小的晓得!离此不远,不过是......”
“那......那便去罢。”
柳清沅只丢下这句,便如惊弓之鸟般,“啪”地一声,放下了帘子,只留那王三,在寒风中,满肚子的疑团。
马车踅过了两条街,便在那“听雨轩”的后门巷口,停了下来。
扶微亦是满心的不解:“小姐,咱们......怎地停在此处?这......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你......”柳清沅只觉得那颗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她紧紧抱着那个锦盒,那手心,已是沁出了一层冷汗。
“......你在此处候着。我......我......”
她本是打定了主意,要来“主动出击”的。可真到了这地界,她那点可怜的勇气,便又......泄了个七七八八。
她正自天人交战,忽地,那“听雨轩”的角门,“吱呀”一声,竟是开了。
一个穿着利落的青衣小厮走了出来,见了那马车,竟也不奇,只径直走来,在那车窗外,恭恭敬敬地一欠身:“可是......柳家小姐?”
柳清沅与扶微,皆是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
那小厮只垂着头,声音平得没有半分波澜:“我家公子,今儿个得了新茶。只是......这风,忒冷了些。公子说,怕是要劳烦柳小姐,亲自进来......暖暖身子,品一品了。”
“轰——!”
柳清沅只觉得那血,“腾”地一下,便涌上了天灵盖!
他......他......
他竟是......知道自己要来?!
他竟是......早早地......便在此处,候着自己了?!
......
却说柳清沅也不知自己,是如何下的马车,又是如何在那小厮的引领下,踏进了那座清幽的院子。
她只觉得,自己那双脚,踩在青石板上,轻飘飘的,如T同踩在了云端。
那颗心,更是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甜蜜与羞涩,塞得满满当当。
他......他竟是这般......这般在意自己!
她正自痴想着,那小厮已是将她引至了正堂,打起了帘子:“小姐,请。”
柳清沅红着脸,低着头,抱着那锦盒,迈了进去。
堂内,地龙烧得足足的,一股子清幽的茶香,混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秋......秋公子......”她怯生生地,唤了一声。
然而,抬眼望去,那堂上的主位,却是......空无一人。
反倒是......
在那东侧的客位上,坐着一个......瞧着有几分眼熟的......“少年公子”?
柳清沅一愣。
只见那“公子”,瞧着不过十六七岁,生得......倒是眉清目秀,只是那身行头,未免......太“扎眼”了些。
一身崭新的、用大红色蜀锦裁成的袍子,上面竟是......用金线,绣着个大大的“宝”字!那腰间,不系什么玉带,反倒是......挂着一只沉甸甸的......黄铜算盘?!
那“公子”此刻,正翘着个二郎腿,一手抓着把瓜子,嗑得“咔咔”作响,一面还“呸呸”地吐着壳儿,那做派......哪里有半分商人的精明?倒像是......
倒像是那戏台子上,插科打诨的“跳梁小丑”!
柳清沅正自纳罕,那“公子”亦是瞧见了她,那嗑瓜子的动作,猛地一僵!
“哎......哎哟!”
那人“霍”地一下,便从那椅子上跳了下来,那只算盘,“哐当”一声,差点砸了脚。
“你......”那“公子”一双滴溜溜的圆眼,在柳清沅身上打了个转,那表情,要多古怪,有多古怪,“......你......你是何人?!”
柳清沅被她这般一喝,亦是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便往后退了一步。
这声音......
这声音......怎地......
怎地这般耳熟?!
她正自狐疑,忽听那屏风之后,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低沉而又磁性,不是秋诚,又是哪个?
“簌影,”他那含笑的声音传来,“不得无礼。”
“......客至,还不看茶?”
随着那话音,秋诚已是绕过了屏风,走了出来。
他今日,亦是只穿了件家常的、月白色的杭绸长衫,那墨一般的长发,只用一根碧玉簪松松束起,那模样,当真是......“公子如玉,举世无双”。
他一出来,柳清沅那双眼,便再也......挪不开了。
“秋......秋公子......”
“柳小姐,”秋诚却是看也不看那红衣“公子”,只一双桃花眼,含笑地,锁着柳清沅,“怎地......站在那处?快......进来坐。外头风大,仔细冻着了。”
他这般自然的、亲昵的口吻,直听得柳清沅,那心,又酥了半边。
她“哦”了一声,红着脸,便要上前。
可那红衣“公子”,却是一步,拦在了她二人中间!
“等......等等!”
那“公子”瞪圆了眼,指着柳清沅,又指了指秋诚,那脸上,满是“被抓了现行”的震惊与......
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秋......秋诚!”那“公子”急了,竟是连“爷”也不叫了,“她......她......她是谁啊?!她怎地......怎地也来了?!”
“她......”秋诚挑了挑眉,那戏谑的笑意,更浓了,“她自然是客。”
“倒是你......”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那红衣“公子”,那目光,在那只黄铜算盘上,多停了半刻。
“......‘陈’老板,”他忍着笑,“你这身行头,倒是......‘别致’得很呐。”
“陈......?!”
柳清沅闻听此言,如遭雷击!
她猛地抬起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陈老板”......
这眉眼......
这声音......
“啊!”柳清沅终是认了出来,失声叫道,“你......你......你是陈姐姐?!陈簌影?!”
“......”
这一下,轮到那“陈老板”,彻底僵住了。
这“陈老板”,不是别人,正是那日被秋诚“赶鸭子上架”,非要她扮作“商人”的陈簌影!
她本是“狐影门”的贼,哪里会做什么买卖?
可秋诚偏生“坏”到了极处。
那日郑思凝走后,他便说,这“商人”的身份甚好,日后,便用得着。
他还特特地,命杜月绮,去那成衣铺里,为她......“量身定做”了这身......“行头”。
按杜月绮那“恶毒”的说法,便是:“既是商人,那便要‘俗’!要‘红’!要‘金’!生怕旁人,不知你‘有钱’!”
于是乎,便有了眼前这副......“财神爷”下凡的“尊容”。
陈簌影本是打死了也不肯穿的。
可今儿一早,秋诚偏又说,今日有“贵客”登门,非要她......穿上这身,出来“见客”!
她本以为,那“贵客”,是那日那个冷冰冰的“郑聪”......
却不想......
竟是......
竟是这个她曾在白马寺,有过一面之缘的......柳清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