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摸袖口,藏着的几张银票,也没了。
甚至连他束发的玉簪,都在不知不觉间松动了几分。
“野心家?”
那慵懒侧卧在榻上的狐千机,手里正把玩着那一块......本该挂在秋诚腰间的玉佩。她修长的手指灵巧地翻转着玉佩,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这块玉成色不错。若是拿去黑市,能换这满门上下三天的口粮。”
她抬起眼皮,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狐狸眼,似笑非笑地盯着秋诚。
“年轻人,你连贴身之物都守不住,还敢大言不惭地说要与我合作?我若是有心,此刻你身上剩下的,怕是只有一条底裤了。”
面对这赤裸裸的下马威,秋诚非但没有露出半分窘迫,反而轻轻笑出了声。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光可鉴人的黑曜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声。
“前辈好手段。”
秋诚拱了拱手,神色从容。
“‘妙手空空’,踏雪无痕。狐影门的‘摘星手’果然名不虚传。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直视狐千机。
“处境不好的,可不仅仅是我秋诚一人。狐影门如今的日子......怕是也早就入不敷出了吧?”
“哦?”狐千机手中的动作一顿,将玉佩随手扔回给秋诚——那玉佩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回了秋诚的手心。
“你在嘲笑我?”她眯起眼,语气危险。
“晚辈不敢。”秋诚接住玉佩,重新挂好,“晚辈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狐影门号称江湖第一盗门,轻功卓绝,机关术天下无双。但据晚辈所知,贵门有一个不成文的死规矩——‘三不盗’。清廉之家不盗,老弱病残不盗,良善商贾不盗。你们下手的对象,多是些贪官污吏、为富不仁的土豪恶霸。”
秋诚顿了顿,目光扫过这极尽奢华却又透着一丝陈旧气息的大殿。
“劫富济贫,固然痛快,但这‘无本买卖’......如今是越来越难做了。”
“现在的贪官,哪个不是把银子藏得比命还紧?府里养的护院高手如云,机关重重。再加上......”
他指了指大殿外那隐约传来的琴声与嬉笑声。
“再加上贵门人口众多。这一路走来,晚辈粗略一看,这溶洞之中,怕是不下五百之众。且皆是女子,吃穿用度,胭脂水粉,练功药材......哪一样不是销金窟?”
“偷来的金银珠宝,销赃本就要折价,又要养活这一大家子人。前辈,”秋诚看着她,“您这位大家长,怕是经常为了柴米油盐,愁得睡不着觉吧?”
“明明是相互帮助,怎么能说是晚辈单方面利用呢?”
秋诚摊开手,脸上露出了商人特有的、那种掌握了底牌的自信微笑。
“至少......在这‘钱’字上,晚辈能出的......可比狐影门现在去那些贪官府里冒险偷来的,要多得多,也稳得多。”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狐千机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秋诚,手中的烟斗轻轻敲击着软塌的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
被戳中心事了。
这几年,神偷确实不好做。
贪官们学精了,银子不放库房,改换成银票随身带,或者埋在一些匪夷所思的地方。而且那护院的水平也越来越高,甚至还有专门针对她们轻功的机关陷阱。
为了偷点银子养家糊口,她的徒弟们好几次都险些失手被擒。
“呵......”
许久,一声轻笑,打破了沉寂。
狐千机坐直了身子,那慵懒的气质瞬间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掌权者的精明。
“来人。”她淡淡开口。
“赐座。”
两个身着紫衣的侍女,如同鬼魅般出现,搬来了一张铺着软垫的太师椅,放在了秋诚身后,又奉上了香茶。
秋诚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说吧,你能出多少?”狐千机开门见山。
她当然不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她是几百个姑娘的“管家婆”,只要不违背道义,有钱不赚是傻子。
“柳传雄的一半家产。”
秋诚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嘶——”
饶是狐千机见惯了奇珍异宝,听到这个数字,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柳传雄的一半家产?那足以买下半个姑苏城!足以让狐影门上下这几百号人,锦衣玉食地过上十年!
“你......舍得?”狐千机有些怀疑地看着他。
“钱财乃身外之物。”秋诚笑了笑,“晚辈在洛都,把郑竹和柳传雄斗倒了,这钱......本来就是意外之财。用来换取狐影门的‘友谊’,晚辈觉得......值。”
“好一个‘值’。”狐千机眼神复杂。
她重新拿起烟斗,吸了一口,吐出青烟。
“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光有钱,是不行的。”
“我狐影门虽缺钱,但我们是‘盗’,不是‘奴’。若是为了钱,让你把我们当成私兵,去干些伤天害理、违背侠义道的勾当,那我这几百年的基业,不要也罢。”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底线,我狐影门是不会破的。”
“晚辈明白。”秋诚收起了笑容,神色变得肃然。
“这也是晚辈愿意与前辈合作的根本原因。”
他站起身,在大殿内踱了两步。
“晚辈来之前,特意查过。狐影门虽名为盗门,实则......更像是一个‘收容所’。”
“这些年来,前辈收养了无数被遗弃的女婴。那些因为重男轻女被扔在路边的,因为战乱家破人亡的......只要是女孩子,狐影门都收。”
“前辈不仅将她们养活养大,还传授她们绝世轻功、开锁易容、琴棋书画。让她们在这乱世之中,有了自保之力,有了尊严。”
“甚至......据绾姈说,若是门中弟子有了心上人,想要脱离门派嫁人,前辈不仅不阻拦,还会给她们备上一份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地送她们出阁,绝不用那些‘三尸脑神丹’之类的毒药控制弟子。”
说到这里,秋诚深深一揖。
“前辈之高义,晚辈佩服。”
“晚辈虽然是个俗人,但也知道什么是‘道’。”
“若狐影门是个藏污纳垢、专门采花盗柳的邪派,哪怕你们轻功再好,手段再高,晚辈也是嗤之以鼻,绝不会踏入此地半步。”
“正因为前辈门风清正,虽为盗,实为侠。晚辈才敢将自己的后背,交给狐影门。”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回荡在大殿之中。
狐千机握着烟斗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子,心中那坚硬的防线,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多少年了?
江湖人只知狐影门行踪诡秘,称她们为“女贼”、“妖女”。
官府视她们为眼中钉,肉中刺。
从未有人,像秋诚这样,看懂了她们。
看懂了这“神偷”外衣下的无奈与温情。
“你......”
狐千机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
“你这人......倒是有趣。”
她轻笑一声,眼波流转。
“不过,光会说好听的也不行。我可不是绾姈那种年轻小姑娘,会被你几句花言巧语骗得找不到北。咱们还是......先把规矩定好吧。”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两人就着利益关系,展开了一场极其详尽的谈判。
狐千机虽然感动,但在涉及门派独立性时,却是寸步不让。
“第一,狐影门绝不接任何滥杀无辜的任务。我们是偷东西、偷情报,不是杀手。若非必要,尽量不伤人性命。”
“依你。”秋诚点头,“我也不喜欢血流成河。我要的是情报,是证据,或者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拿回来。”
“第二,狐影门弟子不是你的私兵。若是极其危险、九死一生的任务,比如硬闯皇宫大内这种,我们有权拒绝。除非......弟子自己愿意。”
她也知道薛绾姈的心思,那些西南出来的丫头最是笨,什么叫爱上了就不会放手,万一被骗了怎么办?
都是自己带大的娃儿啊,实在不想看她们伤心。
“自然。”秋诚道,“我比你更惜花。这里的每一位姑娘都是宝贝,我怎么舍得让她们去送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狐千机盯着他,“这笔钱,是对狐影门的‘供奉’,不是‘买断’。我们是合作关系,不是主仆。你不得干涉门内事务,更不能......把这里当成你的后宫选秀场。”
说到最后一句,她意有所指地瞥了秋诚一眼。
“成交。”秋诚面不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