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回头。
“对了,狐主。”
“又怎么了?”狐千机没好气地问道。
“那桂花糕......确实好吃。”秋诚笑道,“下次晚辈再来......还能吃到吗?”
狐千机一愣。
随即,她那张紧绷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如昙花般绚烂的笑容。
“想吃?”
她挑了挑眉,媚态横生。
“那就看你......带的银子够不够多了。”
“哈哈哈哈!”
伴随着秋诚爽朗的笑声,大门缓缓关闭。
大殿内,只剩下狐千机一人。
她侧卧在榻上,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手中的烟斗久久未动。
许久。
她轻轻吐出一个烟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秋诚......”
“这小冤家.......倒是有点意思。”
“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修长白皙、保养得极好的手。
“不知道......若是再加上一双......能不能数得过来呢?”
大殿深处,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
......
日影西斜,天平山的红枫在夕阳的余晖下燃烧得愈发炽热,仿佛要将这漫天的晚霞都比下去。
灵狐观的后门,那条通往世外桃源的白玉幽径前,薛绾姈倚在门框上。
她手里不知从哪儿顺了一枝红叶,漫不经心地转动着。
此刻,她褪去了在狐主面前的那份恭谨,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慵懒妖娆的模样,一双媚眼如丝,似笑非笑地勾着秋诚。
“真不住两天?”
她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扑在秋诚耳畔,声音低得像只小猫在挠心。
“这灵狐观里,可是几百年没留宿过男人了。你要是肯留下,晚上......我带你去泡那后山的温泉。”
“那是‘玉女泉’,平日里只有立了大功的弟子才能去的,不仅能洗筋伐髓,而且......那温泉边上,可是没有围墙的哦。”
这赤裸裸的诱惑,足以让天下任何一个男人血脉偾张。
秋诚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在大殿里见到的那几十个莺莺燕燕,以及那温泉中可能出现的香艳场景。
但是,理智终究还是占了上风。
“咳咳。”
秋诚强行移开目光,做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师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这刚回姑苏,若是第一天就在外留宿不归,只怕外祖母和舅母那边会担心。”
“而且,狐影门毕竟全是女眷,我一个大男人赖在这里,传出去对各位师妹的名声也不好。”
“切。”
薛绾姈白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红叶扔到他怀里。
“假正经。”
“刚才在师尊面前,你的胆子不是挺大的吗?敢跟那个老妖婆调情,现在倒装起柳下惠来了?”
虽然嘴上嘲讽,但薛绾姈心里其实也松了一口气。
狐影门的规矩森严,虽然师尊对秋诚青眼有加,但若真让他留宿,那些正如狼似虎的师妹们怕是今晚都要睡不着觉了。
到时候万一谁忍不住半夜去爬床,场面恐怕会失控。
“行了,滚吧滚吧。”
薛绾姈挥了挥手,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我也得在门里待几天。师尊刚拿了你那么多银子,肯定要整顿门务,我也得帮忙盯着点。”
“还有......我也得跟师尊好好‘交代’一下你的事。”
说到“交代”二字,她特意加重了语气。
“过几天,我去找你。”
“好,我等你。”
秋诚接过红叶,贴身收好,温柔一笑。
“别太累了。”
说完,他翻身上马,在那躲在门后偷看的几十个小道姑的注视下,潇洒地挥了挥手,策马而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枫林深处,薛绾姈才收回目光。
她看着手中空荡荡的掌心,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弧度,低声骂了一句:
“这个冤家......”
送走了秋诚,薛绾姈刚转身准备回房休息,就被两个紫衣侍女拦住了去路,说是狐主有请。
薛绾姈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算账的来了。
再次回到那烟雾缭绕的大殿,狐千机依旧侧卧在榻上。
只是这一次,她手里的烟斗换成了一本账册——那是秋诚刚才留下的、关于柳传雄一半家产的交割文书。
“师尊。”
薛绾姈乖巧地行礼。
“嗯。”
狐千机头也没抬,一边翻看着账册,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人送走了?”
“是,送走了。”
“没留宿?”
“徒儿留了,他不肯,说是怕家里长辈担心。”
“哼,算他识相。”
狐千机合上账册,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若是他真敢顺杆爬留下来,我就让人把他扔进后山的蛇窟里去。”
薛绾姈暗自腹诽,师尊您刚才收钱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啊。
“绾姈啊。”
狐千机终于抬起头,那双狐狸眼微微眯起,透着一股审视的光芒。
“这个秋诚......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我问的不是那些明面上的,是他那些‘桃花债’。”
“刚才他虽然嘴甜,但我看得出来,这小子是个惯犯。他对付女人的手段,一套一套的。”
“你和簌影那丫头......是不是早就被他吃干抹净了?”
“师尊!”
薛绾姈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平日里的妖娆在师尊面前荡然无存,只剩下羞涩。
“没有!绝对没有!我们......我们是清白的!”
“清白?”
狐千机嗤笑一声。
“簌影那傻丫头我还信,你?你那眼珠子都快粘在他身上了,还清白?”
“绾姈,师父是过来人。这男人啊,越是看起来温和无害、深情款款的,越是危险。尤其是这种有钱、有颜、还有手段的。”
“我刚才诈了他一下,他说他身边的红颜知己‘两只手都数不过来’。这恐怕不是谦虚,是实话。”
狐千机坐直身子,一脸恨铁不成钢。
“他在洛都搞的那什么宴会,为了两个女人把朝廷大员都给耍了。现在回到姑苏,家里还藏着好几个。”
“这种花心大萝卜,就是个无底洞!”
“你和簌影,一个是我的左膀,一个是我的右臂。你们要是都被他拐跑了,我这狐影门还开不开了?”
“你可千万要守住本心,别被他那张抹了蜜的嘴给骗了啊!”
薛绾姈低着头,听着师尊的谆谆教诲,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骗?
谁骗谁还不一定呢。
她想起了在洛都的那个夜晚,想起了那个男人为了保护她们,独自面对满堂权贵的背影。
想起了他在地宫里抱着那些婴孩时,眼中流露出的悲悯。
想起了他刚才在师尊面前,即使面对泼天威压,也要维护她们的话语。
“师尊......”
薛绾姈抬起头,看着狐千机,苦笑一声。
“您说的......有点儿晚了吧。”
“什么?”
狐千机一愣。
“徒儿......”
薛绾姈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柔情。
“徒儿的心......早就收不回来了。”
“哪怕他是无底洞,哪怕他是火坑......只要他在那儿,徒儿就想......跳下去试试。”
“你!”
狐千机气得差点把手里的账册扔出去。
“没出息!一个个都没出息!”
“我怎么就教出你们这两个......恋爱脑的徒弟!”
骂归骂,但看着徒弟那副“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模样,狐千机骂着骂着,声音却渐渐小了下去。
她想起了刚才那个敢当面调戏她的年轻人,想起了那个眼神。
“......罢了。”
狐千机颓然地倒回榻上,挥了挥手。
“儿大不由娘,女大不中留。随你去吧。”
她重新拿起烟斗,深深吸了一口,在烟雾中,她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她低声喃喃道:“不过......这小子......确实有点让人......想要跳下去的资本啊。”
就在狐影门这边师徒谈心的同时,姑苏城陆府内,又是另一番光景。
当秋诚披着一身晚霞踏入听雨轩的院门时,他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还是那个清幽雅致的听雨轩吗?
这简直就是把“锦绣坊”、“采芝斋”、“聚宝斋”全都搬过来了啊!
原本宽敞的庭院里,此刻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盒子、包裹、布匹,甚至还有几个巨大的木箱子,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