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长公主(2 / 2)

......

“吁——”

马车缓缓停下。

“世子爷,致知书院到了。”

车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车厢里,三人这才分开。

秋莞柔和秋桃溪都在忙着整理凌乱的衣衫和发髻,脸上的红晕还没有褪去。

秋诚则是神清气爽,嘴角挂着满足的笑容。

“到了。”

他替两女理了理裙摆。

“走,咱们下车。”

“去见见我的那个小徒弟,还有......”

“咱们的那位长公主大人。”

三人走下马车。

致知书院的大门,依旧是那般巍峨庄严。

青砖灰瓦,古朴典雅。

门口的石狮子威风凛凛。

“青藜院”、“白虎院”的牌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里是京城无数学子梦寐以求的圣地。

也是秋诚曾经扬名立万的地方。

如今,他回来了。

带着一身的荣耀,带着满心的爱意。

更带着......足以改变这天下的底气。

“师父!”

一声清脆的呼喊打破了书院的宁静。

只见萧幼翎站在大门口,正翘首以盼。

看到秋诚,她立刻像只小鸟一样飞奔过来。

“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一把抱住秋诚的胳膊,笑得见牙不见眼。

然后,她看到了站在秋诚身边的秋莞柔和秋桃溪。

愣了一下。

“哎?师姑......哦不,莞柔姐姐也来了?”

秋桃溪哼了一声,上前一步,挽住了秋诚的另一只胳膊。

宣示主权。

“怎么?我们不能来吗?”

“能能能!当然能!”

萧幼翎虽然有点小失落本来想独占师父的,但看到这架势,也知道自己今天怕是没戏了。

不过没关系。

来日方长嘛。

“走走走!咱们进去!”

萧幼翎拉着秋诚往里走。

......

致知书院的深秋,总带着一股子洗尽铅华的清冷。

告别了还要在书院门口和萧幼翎纠缠不清的秋桃溪,以及那位看似端庄实则早已心猿意马的大姐秋莞柔,秋诚独自一人,踏上了通往书院后山的小径。

那里有一处名为“听松阁”的幽静院落,是长公主谢青禾在书院的休憩之所。平日里,除了书院的山长徐秉正偶尔能来汇报院务,这里是绝对的禁地。

秋诚走在铺满落叶的青石板路上,听着脚下发出的“沙沙”声,心中却有些感慨。

“世子爷,殿下在里面等您。”

守在门口的是长公主的贴身女官,见到秋诚,并未阻拦,反而恭敬地行了一礼,眼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期盼。

显然,她也知道,如今这个局面,或许只有这位成国公府的世子,能让自家主子那紧锁的眉头稍微舒展一些。

秋诚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屋内没有点地龙,有些阴冷。

窗户大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桌案上的宣纸哗哗作响。

谢青禾身着一袭玄色的宫装,没有戴那些繁复的珠翠,只用一根木簪挽着长发。

她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身形显得有些单薄萧索。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转动着,目光却死死地盯着皇宫的方向。

那个方向,有她生死未卜的皇兄,还有那两个为了皇位争得头破血流的侄子。

“殿下。”

秋诚轻唤了一声,随手关上了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谢青禾的身子微微一颤,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秋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仅仅一年不见,这位曾经雍容华贵、艳冠京城的长公主,仿佛老了十岁。眼角多了几道细纹,眼底有着浓浓的青黑,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和威严的凤眸,此刻却布满了血丝和疲惫。

“是你啊......诚儿。”

谢青禾看到是他,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她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却显得那般勉强。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

秋诚没有行礼,而是径直走到桌案旁,拿起火折子,将一旁的暖炉点燃。又从柜子里找出一件厚实的披风,走到谢青禾身后,轻轻替她披上。

“姑姑,天凉了,怎么也不多穿点?”

这一声“姑姑”,叫得自然而亲切,不带半分朝堂的疏离。

谢青禾愣了一下,伸手拢了拢披风,感受着那上面传来的、属于年轻男子的体温和淡淡的沉水香,鼻头忽然有些发酸。

“老了,不中用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走到软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吧。这一年去江南野了一圈,倒是长高了不少,也......壮实了。”

秋诚依言坐下,看着她那憔悴的面容,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道:“宫里的事,我都听说了。陛下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醒过来的。”

不过醒过来也没什么用,最终还是要死的。

“醒过来?”

谢青禾苦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那是‘见血封喉’的奇毒,又是内力催动入肺。太医院那帮老东西,平日里吹嘘自己是杏林圣手,真到了关键时刻,一个个只会摇头叹气,说什么‘尽人事,听天命’。”

“我昨天进宫去看皇兄了......”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手指紧紧攥着佛珠,指节发白。

“他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全是黑气。我叫他,他也不应。我就那么守着他,守了一夜,听着他艰难的呼吸声......”

“我就在想,这皇位真的就那么好吗?”

“好到让景晖和景明这对亲兄弟反目成仇?好到让他们连自己父皇的生死都不顾,就在病榻前争权夺利?”

说到这里,谢青禾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是长公主,是皇家的脸面,在人前必须端着,必须坚强。哪怕面对大皇子的跋扈和三皇子的阴险,她都要强撑着去周旋,去平衡。

可是现在,在这个她看着长大的晚辈面前,在这个唯一能给她带来一丝安全感的男人面前,她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秋诚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是苍白的。

他站起身,走到谢青禾身边,蹲下身子,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

“姑姑,想哭就哭出来吧。”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

“这里没有外人,没有长公主,只有谢青禾。”

“哭过了,咱们还得站起来。”

“因为......这京城的天,还没塌。就算塌了,还有我,还有成国公府,替您顶着。”

谢青禾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之前还觉得这小子乳臭未干,可如今,他已经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可以张开羽翼,为她遮风挡雨了。

“臭小子......”

谢青禾再也忍不住,伸手抱住了秋诚的脖子,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哭,仿佛要把这半个月来的委屈、恐惧、无助,全部发泄出来。

秋诚任由她抱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就像昨晚安抚秋莞柔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多了一份对长辈的心疼,和一份对皇权斗争的冷冽。

良久。

谢青禾的哭声渐渐止住了。

她松开秋诚,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睛,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让你看笑话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鬓。

“我堂堂长公主,活了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没想到临了临了,竟然还要被你这么个晚辈安慰。”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的眼神却明显明亮了许多,那种压抑在心头的死气沉沉也消散了不少。

“姑姑这是哪里话。”

秋诚给她倒了一杯热茶,递到手里。

“晚辈安慰长辈,那是孝心。更何况,在我心里,姑姑不仅是长辈,更是......知己。”

“知己?”

谢青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出手指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

“没大没小。”

“不过......”

她喝了一口热茶,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里,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今天听你这么一说,我这心里确实敞亮多了。”

“你回来了就好。”

她看着秋诚,眼中满是欣慰和依赖。

“只要有你在,我就觉得这京城......还没到绝路。”

“放心吧。”

秋诚握住她的手,稍微用了点力。

“大皇子也好,三皇子也罢,只要他们敢乱来,我就让他们知道,这大乾的江山,不是他们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的。”

“好。”

谢青禾点了点头,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风采。

“那我这把老骨头,就等着看你这只潜龙,如何在这京城里翻江倒海了。”

说完,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变得有些古怪,带着几分促狭地看着秋诚。

“行了,别在我这儿耗着了。”

“我这儿就是一堆烂摊子,没什么好看的。”

“你既然回来了,也该去看看......真正想你想得都要发疯的人了。”

“谁?”秋诚一愣。

“还能有谁?”

谢青禾白了他一眼,指了指窗外,书院深处的方向。

“当然是你那个......‘同桌’了。”

“云徽?”

秋诚的心头猛地一跳。

“她......她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谢青禾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心疼,“那丫头性子本来就冷,这一年你不在,她就更不爱说话了。”

“皇兄病重后,她虽然没法时时进宫侍疾,但她每天都会去......卧云亭。”

“那个你们以前经常......嗯,‘私会’的地方。”

谢青禾故意加重了“私会”两个字。

“她也不干别的,就坐在那儿,看着你以前坐过的位置发呆。”

“一坐就是一整天,风雨无阻。”

“前几天下了雪,我让人去叫她回来,她也不听,就那么傻傻地等着。”

“说是......怕你回来了找不到她。”

听到这里,秋诚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疼得有些窒息。

那个傻丫头。

那个在所有人眼里都透明、冷漠、不受宠的六公主。

那个只有在他面前,才会露出一点点小女儿姿态的谢云徽。

竟然......

“快去吧。”

谢青禾推了他一把,催促道。

“别让她等急了。”

“一年不见,那丫头怕是都要想念坏了。”

“若是你再不去,她估计都要变成那亭子里的‘望夫石’了。”

“是。”

秋诚站起身,对着谢青禾深深一揖。

“多谢姑姑。”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了听松阁。

外面的风依旧很冷,但秋诚的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他加快了脚步,穿过熟悉的青藜院,绕过那片早已凋零的荷塘,向着书院最偏僻的角落——卧云亭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