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街上有早起的货郎吆喝着经过,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空气中飘来刚出笼的馒头香味。
很平凡的人间烟火。
她却感觉,自己正站在一条无形的界限上。界限这边,是她刚刚站稳脚跟、有了一些牵挂的府城;界限那边,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的京城,是一条注定充满荆棘与血腥的“医道”登天路。
跨过去,可能再也回不来。
也可能,再也找不回此刻心中,这丝被石头一句话烫出的、微弱的暖意。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清冽的、属于医者的决断。
“准备一下。”她对石头说,“三日后,启程入京。”
“济世堂怎么办?”石头问。
“交给赵坊正和几个信得过的学徒打理。‘净水药粉’和‘涤尘清瘟散’的基础方子,我已经简化、公开。只要水源不再被大规模污染,他们足以应对一般的时疫。”凌玥顿了顿,“至于王慎之……他暂时不敢妄动。我们入京,对他而言,或许正中下怀——眼不见为净,麻烦丢给京城。”
她将入宫腰牌收入怀中,贴肉放着。腰牌的冰凉,透过衣衫,直达心口。
“小白。”她唤道。
白狼从角落走来,银眸看着她,仿佛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这次,我们要去的地方,比锁龙台更复杂,比涤尘泉更危险。”凌玥蹲下身,抚摸着白狼颈后柔软的银毛,“你的‘直觉’,将是我们在迷雾中,唯一的‘指南针’。”
白狼低嗥一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眼神坚定。
决定已下,再无犹豫。
接下来三天,凌玥闭门不出,专心做三件事:
第一,将《安世谣》古谱中,与“安抚心神、调和阴阳”相关的几个核心韵律片段,强行记忆、融入自身造化之气的运转中。这是她将来面对太子病情、乃至应对“锈蚀”侵蚀时,最重要的“药引”储备。
第二,用剩下的“涤尘清瘟散”药膏,混合几种珍稀药材,炼制了三枚**“清心护魄丹”**。此丹无法治愈“锈蚀”,但或许能在关键时刻,保护服用者的心神不被“锈蚀”的“强制转化频率”瞬间击垮。她给了石头一枚,自己留了两枚。
第三,她回了一趟古今阁。
苏云澜似乎知道她会来,早已备好了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裹。
“里面是京城的地图,标记了一些‘安全屋’和隐秘路径,以及几个……或许能帮到你的人的简单信息。”他将包裹推给凌玥,淡金色的眼眸看着她,“母亲留下的《安世谣》古谱,你带好。它或许不只是‘药引’,更是……‘钥匙’。”
“钥匙?”凌玥疑惑。
“打开某些被‘锈蚀’或‘规则’封锁之地的‘钥匙’。”苏云澜没有多说,“入京后,万事小心。古今阁在京城亦有分号,若遇绝境,可去‘听雪楼’寻掌柜,出示这枚印记。”
他递给凌玥一枚小小的、梅花形状的铜符。
凌玥接过,握紧。
“谢谢。”她郑重道。
“不必谢我。”苏云澜望向窗外,目光悠远,“我帮的,或许只是八十年前,那个未能完成的‘治疗’。”
离开古今阁时,已是第三日的黄昏。
凌玥走在回济世堂的路上,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停下脚步,看向路边一个卖馄饨的小摊。热气蒸腾,香味扑鼻。摊主是一对老夫妻,正笑着招呼客人。
很温暖的一幕。
她却感觉,自己像个隔着琉璃观看的局外人。那温暖近在咫尺,却无法真正触及。
这就是“神圣磨损”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前方的路,必须走下去。
三日后,清晨。
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悄然驶出府城北门。
凌玥坐在车内,怀中抱着一个简单的药箱,里面是她的银针、常用药材、以及那卷《安世谣》古谱和三枚“清心护魄丹”。石头坐在车辕上驾车,依旧一身黑衣,剑横在膝上。白狼伏在车厢内凌玥脚边,耳朵竖起,警惕着四周。
马车碾过官道的尘土,渐渐远去。
城楼上,王慎之的身影隐在垛口后,目送着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身边的心腹低声吩咐了一句:
“传信京城,‘鱼’已离池,正往‘网’中游去。”
马车内,凌玥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渐渐缩小的府城轮廓。
晨曦中的府城,安静祥和,仿佛前几日的瘟疫与风波,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
但她知道,不是。
她知道那善堂里被治愈的人体内,悄然种下的“生机印记”;她知道涤尘泉深处,那未曾消散的“锈蚀”阴霾;她知道王慎之书房里,那未被烧尽的、与京城往来的密信灰烬。
她还知道,此去京城,等待她的,是比府城凶险百倍的旋涡。
但她握紧了怀中的古谱和腰牌。
**医道之路,本就是一条不断走向更深处“病灶”的逆行之路。**
**从治一人,到治一城,再到治一国、治一道。**
**每一步,都离凡人更远,离“道”更近。**
**而这条路,她既然选了,便会走到黑,走到亮,走到……要么治愈这个时代,要么与这个时代的顽疾,同归于烬。**
马车迎着初升的朝阳,驶向北方。
驶向那座被迷雾笼罩的、名为“皇都”的,**天下最大的病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