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抚摸着怀中的《安世谣》古谱，感受着羊皮卷的冰凉与血脉深处的微热。
**姥姥，母亲……你们当年，是否也站在这座城下，仰望过这片被锈蚀笼罩的星空？你们未竟的“治疗”，我接下了。**
**但这条路，比我想象的，更冷，也更孤独。**
她忽然想起，离开府城前，石头说的那句“你治天下病，我守治病的人”。
此刻，在这陌生的、充满敌意的京城，这句话像一块沉入心底的暖石，让她冰冷的手指，恢复了一丝知觉。
她不是一个人。
至少，此刻还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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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时初。
宫中来的内侍准时抵达驿馆。是个三十许岁、面白无须、眼神沉静的中年太监，姓李。话不多，举止规矩，但凌玥能感觉到，他扫过自己和石头、白狼的目光，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锐利的评估**。
“凌大夫，请随咱家来。您的随从与……这犬，需留在驿馆。”李公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凌玥点头，将药箱背上——里面只放了银针、一些基础药材和那枚“清心护魄丹”。古谱和腰牌贴身藏着。
她对石头和白狼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跟着李公公走出驿馆。
驿馆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呢小轿**。李公公示意凌玥上轿。
轿子起行，颠簸在京城清晨的街道上。轿帘低垂，隔绝了外界视线。凌玥只能通过轿子转向和偶尔传来的吆喝声，判断大致方向。
大约行了两刻钟，轿子停下。
李公公掀开轿帘：“凌大夫，请下轿。前面是东华门，从此处开始，需步行入宫。”
凌玥下轿，眼前是一座巍峨的宫门。朱红的门扉，金色的门钉，两侧是持戟肃立的禁军，气势森严。宫门上方，“东华门”三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却透着一股**沉重的、仿佛能压弯人脊梁的威压**。
这就是皇权核心的入口。
李公公递给她一块临时腰牌（与太医院给的那枚不同），低声道：“跟着咱家，莫要东张西望，莫要触碰任何东西，莫要与任何人交谈。”
凌玥点头，握紧药箱的背带，跟在李公公身后，踏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门内的世界，与门外仿佛是两重天。
**极致的空旷，极致的寂静，极致的……“秩序”**。
青石板铺就的御道笔直延伸，两旁是高大的、暗红色的宫墙，墙头覆盖着金色的琉璃瓦。每隔一段距离，便有穿着相同服饰、如同木偶般肃立的太监或宫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以及一种……**仿佛连空气流动都被规划好的、令人窒息的“规整”**。
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强调着：**规矩、等级、不可逾越**。
凌玥跟在李公公身后，走在空旷的御道上。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低着头，目光却悄然扫过周围。她能感觉到，暗处有不止一道目光，如同冰冷的针，刺在她身上。那是暗哨，是这座宫殿本身的眼睛。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拐过几道宫墙，眼前出现一座规模稍小、但依旧庄严的宫殿群。门匾上写着“慈庆宫”——东宫所在。
宫门前，守卫更加森严。除了禁军，还有几个穿着与李公公类似、但服饰更精良的太监守着。
李公公上前，与为首的一个老太监低声交谈了几句，验过腰牌，又对凌玥进行了一次简单的搜身（只查了药箱），方才放行。
踏入慈庆宫的范围，那股无处不在的“规整”感，似乎更重了。但凌玥敏锐地察觉到，在这“规整”之下，隐隐流动着一股**压抑的、躁动不安的……“病气”**。
不是瘟疫那种污秽，而是一种**更精微的、仿佛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衰败”与“混乱”**。
与锁龙台龙魂的悲鸣，有三分相似。
李公公将凌玥引至正殿旁的一处偏殿外：“凌大夫在此稍候，容咱家进去通禀。”
凌玥站在偏殿外的廊下，垂手而立。
她抬头，看了一眼偏殿的屋檐。檐角蹲着的石兽，张牙舞爪，眼神却空洞。阳光透过檐角，在地上投下**棱角分明、如同牢笼栅栏般的阴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逃荒路上，她曾见过一只被关在精致鸟笼里的金丝雀。笼子很美，食物很精，但那只鸟，一直在用头撞着笼子，直到羽毛凌乱，眼神绝望。
那时的她不懂。
现在，站在这座天下最华丽的“笼子”外，她好像懂了。
殿内传来**隐约的、压抑的咳嗽声**，以及瓷器轻碰的脆响。
片刻，李公公出来，面色依旧沉静，眼神却似乎更凝重了些。
“凌大夫，殿下……愿意见你。请随咱家来。”
凌玥整了整衣襟，迈步，踏入了偏殿的门槛。
殿内光线比外面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合着一种**极淡的、仿佛陈旧金属生锈的……腥甜气**。
她的目光，越过躬身引路的李公公，越过垂下的纱幔，落在了殿内深处，那张宽大的、铺着明黄色锦褥的**病榻**上。
榻上，靠坐着一个身影。
很瘦，瘦得几乎撑不起那身明黄色的太子常服。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泛着青灰的苍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
在看到凌玥的瞬间，**骤然亮起**。
那不是病人看到医生的希冀之光。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痛苦、疯狂、探究、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果然是你”的了然**的光芒。
太子看着凌玥，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你来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扭曲的、意味难明的笑。
“带着‘梅花’的余香，和……‘锁龙台’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