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握着剑柄的手,指节骤然发白。他没有出声打扰,甚至屏住了自己的呼吸,但他全身的肌肉已然绷紧,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警惕着任何可能从现实或虚幻领域袭向她的惊扰。他看见了她鬓角的变化,那抹刺眼的霜白,比任何刀剑加身更让他感到一种冰锥刺骨般的锐痛。但他只是将刚烧开的水囊,用布细细裹了,轻轻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面,水温滚烫——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确保她需要时,触及的是最极致的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凌玥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深处有星辰崩毁、又重组的光芒一闪而逝。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仿佛牵动了无形的重创。石头立刻将水囊递到她唇边。
温水入喉,凌玥缓过一口气,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眼神却亮得骇人,那是洞见了可怕真相后的锐光。
“我看见了……”她的声音沙哑,带着诊断后的虚脱与震撼,“大周的‘龙脉气运’,像一条……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巨龙。龙头盘踞之处,黑气如痈疽,深不可测,那便是‘岁月枯’的根源,在京城。” 她用手指蘸着杯中温水,在平整的泥地上快速勾勒,“而龙脊之上,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分散着七个晦暗的‘节点’,其‘气’的腐坏质感,与府城那奸臣如出一辙,只是更隐蔽,更深邃……像嵌入龙骨内的‘玄蛇之钉’。”
她勾勒出的,是一幅粗略却惊心动魄的、大周国运气脉的“病灶分布图”。
石头凝视着那幅泥地上的简图,目光如铁针扫过每一个“病灶节点”。他没有质疑这超越常理的诊断从何而来,只是将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标记,如同最精确的军事舆图般刻入脑海。
凌玥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属于“凡人凌玥”的、深切的忧虑与一丝迷茫:“石头,我们此去京城,是不是……正将自己送入这条‘病龙’最毒烂的喉舌深处?是不是……自投罗网?”
石头闻言,终于将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看向她。他没有去看京城那令人窒息的方向,而是望进她映着篝火、仍残留着星辰碎影的眸子。那里面有医者洞见真相的明慧,也有女子面对滔天巨浪时本能的轻颤。
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任何激昂的保证,却带着劈开混沌的确定性:
“网,” 他说,同时伸出剑鞘,用鞘尖在凌玥勾勒的“龙头”位置,轻轻一划,仿佛斩断某种无形的联结,然后依次点过那七个“玄蛇节点”,**以鞘为笔,以凌玥的“诊断图”为底,飞快地连点成线,勾勒出另一套更简洁、更凌厉的、关于地形、兵力投送与关键路径的“破网路线图”**。
“破了就是。”
他的军事天赋与空间直觉,在这一刻,与她玄妙的“医道诊断视觉”,完成了第一次无声的、完美的共振叠加。他不懂气运,但他懂战场;他看不见“病气”,但他能看见“弱点”与“路径”。
凌玥怔怔地看着地上那幅被石头赋予全新、冰冷杀伐意味的“复合地图”,又抬头看他沉静如古井的脸。忽然,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意,掠过她苍白的唇边。那笑意里,有释然,有骄傲,更有一种找到“岸”的踏实。
她轻轻呼出胸中那口带着星尘寒意的浊气,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篝火“噼啪”炸开一颗火星,跃起,又黯灭于夜色。
在她霜白的鬓角旁,一缕未被波及的青丝,悄然滑落。
而远方的京城,在石头的“破网图”和凌玥的“病气图”双重标注下,于黑暗中沉默着,仿佛一头感知到针灸银针与外科手术刀正同时逼近的、庞大而痛苦的巨兽。
夜还很长。
路,已在脚下与心中,同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