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科洛斯与唐天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该来的总会来。
托普卡帕宫深处的议事厅,气氛比尼科洛斯的书房更加压抑。大维齐尔坐在主位,他年纪已高,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和操劳的疲惫,但一双眼睛依旧深邃锐利。
法国大使德·拉图尔伯爵坐在右侧,他衣着华丽,举止优雅,脸上带着外交官特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唐天河和尼科洛斯行礼后在下首坐下。
“唐先生,”大维齐尔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欢迎回到伊斯坦布尔。你在巴士拉和波斯湾的活动,我已经有所耳闻。你为帝国争取了利益,遏制了英国人的气焰,这一点,苏丹陛下和我都很欣赏。”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但是,北方的乌云更令人担忧。我们收到确切情报,沙皇的使节正在维也纳与奥地利皇帝进行秘密会谈,讨论的……是如何瓜分波兰-立陶宛联邦这块肥肉。
一旦让他们得逞,沙俄将再无后顾之忧,其力量会完全转向南方。届时,多瑙河防线、黑海乃至高加索,都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唐天河,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唐先生,你的圣龙商会与沙俄有着广泛的商业往来,甚至……提供了一些他们急需的技术。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在你看来,圣龙在俄国的这些……商业活动,是否会在无意中,增强沙俄进行一场大规模战争的潜力?或者说,你是否能通过你的渠道,了解到圣彼得堡和维也纳之间,到底达成了什么样的默契?”
德·拉图尔伯爵适时地插话,语气轻松,内容却尖锐:“是啊,唐先生。一个强大的、与奥地利结盟的俄罗斯,恐怕不是自由贸易的好伙伴。
它会更倾向于……用大炮和条约,而不是银币和契约,来打开市场。这似乎与贵商会倡导的‘公平贸易’理念相悖。”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唐天河身上。这个问题极其刁钻,无论回答“是”或“否”,都可能落入陷阱。
承认增强沙俄实力,会坐实奥斯曼的猜忌;否认,则显得虚伪,且可能得罪法国。这更像是一次敲打和试探,逼他表明立场,或者展示价值。
唐天河端起侍从奉上的咖啡,轻轻呷了一口,借此短暂思考。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扫过大维齐尔和法国大使,缓缓开口:
“大维齐尔阁下,大使先生。圣龙商会是商人,我们追求的是在稳定环境中进行互利的贸易。战争,尤其是大国间的全面战争,会摧毁市场,中断商路,是商业的天敌。
因此,从本质上说,我们不希望看到任何一方获得压倒性的、足以挑起大战的优势。”
他话锋微转:“至于圣龙与沙俄的合作,严格限定于民用领域。我们提供的是能让货物运输更高效、让矿山产出更丰富的技术,这些技术本身并无善恶,关键在于使用者将其用于建设还是破坏。
一个因贸易而富裕起来的国家,其民众往往更倾向于安居乐业,而非投身战场。历史证明,穷困和绝望才是战争的温床。”
他看向大维齐尔,语气诚恳:“至于波兰的局势,请恕我直言,那是一片复杂的棋局,涉及欧洲数百年恩怨。
圣龙的商业网络主要关注贸易流和市场需求变化,对于各国宫廷最机密的外交博弈,我们所能接触到的信息有限,其真实性也难以保证,远不如帝国和法兰西王国的情报系统来得精准。贸然猜测,恐会误导判断。”
他最后补充道,带着一丝商人的务实:“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肯定。无论维也纳和圣彼得堡在谈什么,最终都需要真金白银来支撑。
如果奥斯曼帝国和法兰西王国能够携手,共同维护黑海和东地中海的稳定与繁荣,创造一个更有吸引力的市场,那么,任何潜在的冒险者,在计算成本与收益时,都不得不三思而后行。
稳定的利益,往往比虚幻的征服更具说服力。”
他没有直接回答是否增强了沙俄战力,也没有承诺提供机密情报,而是将话题引向了维护现有秩序和共同利益的重要性上,既表明了不愿卷入军事冲突的立场,又暗中恭维了奥斯曼和法国,并提出了一个建设性的方向。
大维齐尔深邃的目光在唐天河脸上停留片刻,看不出喜怒。德·拉图尔伯爵则依旧保持着微笑,手指轻轻摩挲着座椅的扶手。
议事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宫廷乐声和海鸥的鸣叫。
大维齐尔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维护稳定……确实需要实力和智慧。唐先生,你可以先回去了。关于苏呼米和北方的事务,帝国自有考量。”
“是,阁下。”唐天河起身,抚胸行礼,与尼科洛斯交换了一个眼神后,退出了议事厅。
厚重的宫门在身后关上,将那片波诡云谲的空气隔绝在内。
唐天河走在长长的回廊上,阳光透过彩窗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知道,刚才的回答只是暂时过关。
奥斯曼和法国对他的疑虑并未消除,他们仍在观察,也在等待他下一步的行动。
而维也纳和圣彼得堡的秘密会谈,就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所有人的头顶。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更快的行动。
“林海,”他低声对紧随其后的助手说,“让我们的人,密切关注维也纳的任何风吹草动。另外,给娜塔莉发信,让她想办法,委婉地向我们在圣彼得堡的合作伙伴表达一下……对欧洲局势可能影响黑海贸易的‘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