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像其他贵妇那样热衷于炫耀珠宝和谈论八卦,而是对宴会厅里悬挂的一幅中国山水画复制品看得出神。
唐天河端着一杯当地产的皮斯科酒,自然地走到她身边。“夫人似乎对东方艺术很有兴趣?”他用西班牙语轻声问道。
杰西卡夫人微微一惊,转过身,看到是一位陌生的东方面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礼貌地点头:“这幅画的意境很特别,山水的皴法……让我想起安第斯山某些古老岩石上的纹理。”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种知识女性的沉静。
就在这时,一名喝得满脸通红的西班牙龙骑兵上尉凑了过来,大概是想在女士面前卖弄,大声说道:“印第安的遗迹?那些不过是些未开化的野蛮人留下的破石头堆!比起我们西班牙的教堂和宫殿,简直不值一提!”
杰西卡夫人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嘴唇微动,似乎想反驳,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眼神中掠过一丝无奈和悲哀。
唐天河却微微一笑,接过了话头:“上尉先生,恕我不能完全同意。玛雅人观测天象的精准,印加人建造的贯穿安第斯山脉的巨大道路网络,其工程的宏伟和管理的效率,即使在今天看来,也令人惊叹。
文明的形态多种多样,不能简单以我们熟悉的模式去衡量。”
他侃侃而谈,引用了几个关于玛雅历法和印加驿站的准确细节,语气平和却充满力量。
那上尉被驳得面红耳赤,想要争辩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在周围几位颇有学识的绅士女士略带嘲讽的目光中,讪讪地走开了。
杰西卡夫人惊讶地看着唐天河,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光彩。“唐先生,您……您似乎对这片土地的历史很了解?”
“略知皮毛。”唐天河谦逊地说,“贸易让人走南闯北,也让人学会尊重不同的文明。”
他顺势与杰西卡夫人交谈起来,发现她对印加古文明确实有深入研究,并非附庸风雅,言谈间还流露出对当前西班牙殖民政策下印第安人处境的不忍。
两人相谈甚欢,从古文明谈到东方哲学,唐天河甚至引用了几句西班牙诗人贡戈拉的诗句,引得杰西卡夫人微微动容。
宴会结束时,杰西卡夫人在侍女的陪同下提前离场。
片刻后,一位衣着朴素、面容带着明显印第安人特征的侍女悄悄走到唐天河身边,塞给他一张折叠好的便签,低声道:“夫人邀请您明日午后,到城外的维加庄园,鉴赏一些她收藏的……可能来自东方的古物。” 说完便迅速离去。
唐天河展开便签,上面是清秀的字迹,写明了庄园地址。
与此同时,林海也从港口赶来,低声汇报:
“先生,我们在码头的人发现,西班牙驻军今天有异常调动,一支约两百人的龙骑兵部队正在集结,配足了弹药和驮马,看样子像是要进山执行任务,目标可能是山区里那些不服从总督管辖的印第安部落或者……走私者。”
唐天河将便签收好,目光投向窗外利马城远处那巍峨连绵、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脊背般的安第斯山脉黑影。
次日午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载着唐天河和林海,离开了喧嚣的利马城,驶向郊外。
维加家族的庄园坐落在山麓地带,背靠苍茫的安第斯山,面朝广阔的沿海荒漠,位置僻静而视野极佳。庄园的建筑带有浓厚的安达卢西亚风格,但花园里种植着许多本地特有的植物。
杰西卡夫人在一间藏书丰富、布置雅致的书房接待了唐天河,屏退了所有仆人。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没有寒暄,直接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件小巧的、用安第斯山黑曜石雕刻的美洲豹雕像,又指了指墙上挂着一幅描绘印加古城风貌的素描。
“唐先生,”她转过身,直视着唐天河,那双忧郁的眼睛此刻变得异常清澈和坚定,“这里没有外人,我就直说了。您绝不是一个普通的香料商人。
我家族在卡亚俄港有些眼线,您的船,‘破浪号’,它的吃水深度远远超过同吨位的商船。这意味着什么,您我都清楚。”
她走到窗前,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
“而在那里,就在现在,一支西班牙军队正奉命进山,名义上是清剿‘土匪’,实际上,是要摧毁几个仍然守护着祖先圣地和古老知识的印第安村落。他们只是想平静地生活,保存他们即将消失的记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唐先生,您船上那些……看起来很不一般的水手,他们是否拥有足够的勇气,去阻止一场即将发生的、针对文明和记忆的屠杀?而不仅仅是为了金银利益?”
唐天河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杰西卡夫人身边,同样望向那雄伟而神秘的山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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