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一次深入勘探中,索菲亚有了意外发现,在一条新开凿的支脉岩壁上,镶嵌着一些在昏暗的矿灯光下闪烁着奇异银灰色金属光泽的、呈片状或簇状的晶体。它们与常见的铜矿石或煤炭截然不同。
“不是铜,也不是铁,更不是银。”
索菲亚用地质锤小心敲下一小块,在灯下仔细端详,又用随身的简易试剂测试,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很硬,有光泽,但我从未见过这种矿物。需要带回有更好设备的地方分析。”她将样本仔细收好,这个发现被列为最高机密,仅有唐天河等寥寥几人知晓。
冬季也是信息传递几乎断绝的时期,但并非完全闭塞。
在天气相对平稳的间隙,一艘从“天涯镇”出发、冒险穿越德雷克海峡的小型纵帆船,历经艰险,终于将一批迟到的信件和情报送到了“龙焰堡”。
这些跨越了半个地球的消息,让唐天河得以一窥外部世界的变化。
欧洲的战争似乎陷入了泥潭,各方精疲力竭,和谈的传闻开始浮现。这对圣龙联盟和协商会而言,意味着欧洲列强短期内无力大规模干涉美洲和南方事务,是一个战略窗口期。
北美殖民地的消息更令人振奋。英国王室加强管制和征税的企图,在波士顿、纽约等地激起了越来越强烈的不满。
一些殖民地代表甚至通过隐秘渠道,向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协商会表达了“有限的同情”和“对自由贸易的兴趣”。虽然离真正的独立思潮还有距离,但裂痕已经清晰可见。
最好的消息来自拉普拉塔。杰西卡主持下的行政委员会运转高效,来自欧洲的移民,尤其是受战争和宗教压迫的新教徒、手工业者持续涌入,开垦的土地在增加,新建的工坊传出机杼声,港口船只往来日渐频繁。
她甚至在信中夹带了一份措辞严谨但难掩自豪的季度收支简报。尽管盈余数字不大,但这意味着协商会治下的核心区域,开始具备了自我造血能力。
信末,杰西卡用她一贯冷静克制的笔触询问南方的情况,叮嘱注意安全,并提及她“正在尝试引种一些南欧的葡萄和橄榄,或许将来,我们能有自己的酒和油”。
唐天河反复读着这些信件,尤其是杰西卡的那封,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
他将这些好消息在堡垒内择要公布,当人们听到后方稳固、事业蓬勃发展的消息时,低垂了一个冬天的士气明显为之一振。对故乡和亲人的思念,化作了更坚定的开拓决心。
他拿着信件找到正在图书馆角落里,就着灯光翻阅一本旧航海图的索菲亚,将杰西卡关于葡萄和橄榄的那段指给她看。
索菲亚看完,沉默了片刻,将目光投向石窗外那无边无际的、被微弱天光照亮的冰原。“她在种葡萄,而我们在这里挖煤和石头。”
“都是扎根。”唐天河也看向窗外,声音平和而坚定,“她在温暖肥沃的土地上扎根,我们在寒冷贫瘠的冰原上扎根。根扎得深,扎得广,未来才有依靠。
看,我们的根,正在新旧大陆蔓延。这里的冰,”他抬手,轻轻敲了敲冰冷的石壁,“封不住我们的未来。”
索菲亚转过头,看着唐天河被炉火映亮的侧脸,他眼中没有冬季困守的焦躁,只有一种深沉的、望向远方的笃定。
她忽然觉得,比起初见时那个在热带阳光下意气风发的海上统帅,眼前这个在极地寒风中从容布局的男人,更加……令人挪不开视线。她迅速低下头,假装继续看海图,耳根却有些发热。
冬季的最后几个月在忙碌与期盼中度过。当天空中的白昼时间开始以肉眼可察觉的速度增长,海湾边缘的冰层出现第一道裂缝时,“龙焰堡”上下都知道,改变的时刻即将来临。
唐天河开始积极备战,同时仔细准备与安森的谈判。他亲自起草又反复修改谈判要点,措辞在维护主权和发现优先权上寸步不让,但在“科学考察合作”、“避免冲突升级”等方面留下了模糊空间。他知道,谈判桌下的实力最重要。
“安森想谈,是因为他暂时打不过来,或者觉得硬打损失太大。我们也需要时间巩固这里,并向更南探索。”
唐天河在军事会议上摊开手绘的、依然留有大片空白的海图,“谈判要去,但去之前,我们要让他看到,我们的手不仅能握笔,也能握剑,而且能伸到比他想象更远的地方。”
他手指点向海图南方那片巨大的空白:“开春后第一件事,不是直接去谈判。‘破浪号’、‘龙吟号’,配属两艘运输船,补充给养,向南探索。我们要寻找新的岛屿、海湾,设立主权标记,摸清更南方的航路和资源。”
唐天河看向陈海,后者的手臂已基本痊愈,眼神锐利如初,“同时,你带‘雷霆号’和‘疾风号’,在谈判开始前,对英国舰队可能的其他活动区域,进行隐蔽侦察。
如果发现其新建的前哨或捕鲸站……评估情况,若有把握,予以警告性打击,但尽量避免扩大冲突。目的是告诉安森,他的后背并不安全,谈判桌上,最好拿出诚意。”
陈海用力点头:“明白!”
冰层一天天变薄,碎裂,蓝色的海水重新在浮冰间显现。堡垒前的港湾里,战舰和船只已经完成了检修保养,帆缆整理一新,煤炭和补给充足。
临出发前的夜晚,唐天河独自在指挥部,对着摇曳的灯火,最后一次审阅那份给安森的谈判草案副本。他的目光落在“被俘人员处置”这一条上,停顿良久。
然后,他提笔蘸墨,在羊皮纸上那行“确保被俘人员安全返回”下,用力划了两道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