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蓝如玉的泻湖入口之外,两股力量在正午的阳光下无声地对峙。一方是圣龙联盟庞大的舰队,呈新月形扼守着泻湖出口,炮口森然,龙旗在微风中轻扬。
另一方,是两艘缓缓驶出泻湖、船体斑驳但保养尚可的卡拉维尔帆船,桅杆上那面红底金盾的葡萄牙王室旗帜,在热带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却也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陈旧与固执。
一艘悬挂着协商会标志的小艇从葡萄牙船只旁返回“破浪号”,带回了对方的口头回复。
葡萄牙船队的指挥官,一位自称“唐·阿方索·德·阿尔梅达”的年轻贵族军官,拒绝圣龙舰队进入泻湖“搜查”。
对方坚持称这片群岛是“葡萄牙王国探险船队最早发现并使用的临时停泊与测绘点”,受里斯本王室庇护,要求“不明身份的庞大武装船队”立即离开,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和冲突”。
“好一个‘最早发现并使用’。”唐天河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望远镜里,那位站在葡萄牙旗舰船头的唐·阿方索,穿着浆洗得笔挺但款式已稍显过时的军服,下巴微抬,手按佩剑,努力维持着旧日海上帝国的骄傲姿态,但眼神深处那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并未逃过唐天河的眼睛。
“林海,打旗语,邀请这位‘唐’阁下移步,或允许我方代表登船,当面澄清误会,出示证据,共商处理涉嫌海盗船只事宜。我们在此等待,但时间有限。”
旗语发出,片刻后,对方回复:指挥官不便离舰,但可允许圣龙一名高级军官,乘无武装小艇,至两船中间海域会面。
“我去。”唐天河说道,不理会林海和索菲亚瞬间皱起的眉头,“陈海,带六个好手,乘交通艇跟我来。不带重武器,但火枪和刀备着。
索菲亚,舰队指挥暂交给你,保持阵型,没有我的明确信号,不许开火,但若对方有任何异动,或一炷香后我没有返回,你全权处置。”
小艇划破平静的海面,在两支舰队之间的中途停下。片刻,另一艘小艇从葡萄牙旗舰放下,载着唐·阿方索和四名随从,也来到中间位置。两艘小艇在温暖的海水中轻轻摇晃,相隔不过数丈。
“唐·阿方索·德·阿尔梅达,葡萄牙王国印度舰队‘圣灵号’船长,奉果阿总督之命,巡视王国在印度洋之利益。”
年轻的葡萄牙贵族率先开口,用的是略带口音但流利的拉丁语,目光审视着唐天河及其随从的东方面孔与陌生制服,“阁下如何称呼?所属何方?率如此庞大舰队,逼近王国之临时驻地,意欲何为?”
“唐天河。大西洋事务协商会暨圣龙联盟联合舰队指挥官。”唐天河用清晰的葡萄牙语回应,这让对方明显愣了一下,“我等并非逼近贵国驻地,而是追剿一伙穷凶极恶、刚刚袭击并抢劫合法商船的海盗至此。
有被劫商船幸存者指证,亲眼目睹该海盗船队逃入此片泻湖。此为公海,任何国家之船只有权追捕海盗,维护航行安全。
请阁下予以配合,允许我方人员入内查验,或交出涉嫌船只及人员。此乃国际海事之通例,亦为保障所有商旅安全之必需。”
阿方索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显然没料到对方指挥官不仅会说葡萄牙语,而且言辞犀利,句句占住“追剿海盗”的公义立场。
“阁下所言,只是一面之词。此泻湖为我王国船队先行发现并使用之安全锚地,内有我船队之补给与测绘物资,事关王国机密与安全,岂容外船随意闯入?
阁下所谓‘海盗’,或许只是误会,或是其他不相干之船只。我并未见有任何可疑船只进入,请阁下立即率队离开,勿要滋扰。”
“误会?”
唐天河从怀中取出被救阿拉伯船长哈桑画押的证词副本,示意陈海用长杆递过去,“此乃被劫商船‘珍珠号’船长哈桑之亲笔证词及画押,详述遇袭经过、海盗船特征、及匪首容貌,独眼,左脸有疤。
证物在此,幸存者在舰,何来一面之词?至于贵国所谓‘先行发现并使用’,此乃远离任何已知葡萄牙宣称领土之公海岛礁,依据海事法,不足以排除他国船只为正当目的进入,尤其是追缉海盗此等紧急事由。
阁下若坚持阻拦,难免令人怀疑,贵国在此之‘临时驻地’,是否与海盗行径有所牵连?”
“放肆!”阿方索脸色一沉,接过证词扫了一眼,便掷还回来,声音提高,“王国旗帜所在,便是王国尊严所在!
你等形迹可疑,船械怪异,舰队庞大,谁知是否假借追盗之名,行窥探甚至袭击之事?我最后警告一次,立即离开!否则,一切后果自负!”他手已按上剑柄,身后随从也紧张地握住武器。
气氛瞬间绷紧。陈海等人肌肉贲张,手悄然移向腰间的燧发短枪。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泻湖深处,靠近环礁另一侧的一条隐蔽水道方向,突然传来了混乱的呼喊声和帆索急速搅动的声音!
紧接着,了望哨的惊呼几乎同时在两艘小艇和双方舰队中响起:“有船从泻湖东侧水道冲出来了!是那些海盗船!他们在逃跑!”
只见四艘船型混杂的快船,正拼命升满帆,从环礁一处看似无法通行的狭窄缝隙中挤出,不顾一切地向着外海东南方向逃窜!
其中一艘船的船头,依稀可见一个独眼、脸上带疤的人影正在挥舞手臂嘶吼催促。
阿方索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好一个‘未见可疑船只’!”唐天河厉声道,不再看阿方索,转身对陈海吼道,“发信号!‘飞鱼’、‘雨燕’、‘猎隼’,立刻追击逃窜海盗!
尽量抓活的!‘雷霆’、‘疾风’,侧翼包抄,堵截去路!其余各舰,保持对葡萄牙船只监视!”
“砰!”
就在圣龙舰队刚刚开始调动,几艘快船如离弦之箭冲出阵列追向海盗时,一声尖锐的炮响划破天空!一发实心炮弹带着凄厉的呼啸,越过圣龙先导舰“飞鱼号”的船艏前方约三十码处,砸入海中,激起一股高大的白色水柱!
炮击来自葡萄牙旗舰“圣灵号”!显然,这是警告射击,意图阻止或干扰圣龙舰队的追击行动。
这一炮,如同冷水滴入滚油。
唐天河猛地回头,目光如冰刀般刺向近在咫尺、脸色发白的阿方索。他不再废话,对陈海斩钉截铁下令:“升战斗信号!全军,一级战备!”
陈海毫不犹豫,向“破浪号”方向挥动了代表最高战备的红色信号旗。
同时,唐天河从小艇上站起,无视摇晃,对着“圣灵号”和周围海面上所有能听到的人,用尽全力,以葡萄牙语怒吼,声音在海面上滚滚传开:
“唐·阿方索!及葡萄牙船队听真!尔等庇护海盗在前,炮击警告在后,已构成对圣龙联盟舰队之严重挑衅与敌对行为!我最后警告,再敢发一炮,阻我执法,尔之座舰,立沉于此!勿谓言之不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