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糖粥的老伯推着小车过来时,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嘎吱”声,在晨雾散尽的荣安里巷子里飘得很远。车斗两侧挂着的旧铜铃随着颠簸轻轻晃动,“叮铃叮铃”的响,混着保温桶里飘出的甜香,把巷口王奶奶家的芦花鸡都引得探出头来。李顺安跑在前头,粗布衬衫的衣角被风掀得翻飞,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背心,老远就挥着胳膊喊:“老伯!停一停!我们要五碗糖粥,每碗都多放些桂花!您这桂花要是再窖两年,怕是能香透整条巷子,到时候蜜蜂都得往您桶里钻!”
老伯被逗得笑出满脸皱纹,布满老茧的手搭在车把上,慢慢把小车停在荷池边的老槐树下。他掀开保温桶的木盖时,一股带着热气的甜香瞬间漫开——熬得软烂的糯米裹着深红糖色,沉在桶底像块温润的琥珀,撒在表面的干桂花还带着点脆劲,落在粥里浮浮沉沉,沾着糖汁的颗粒在阳光下泛着微光,连空气都甜得发黏。苏棠从竹篮里拿出五只有缺口的粗瓷碗,碗沿还留着上次搬花盆时磕出的浅痕,她递过去时,指尖不小心碰到桶壁,烫得轻轻缩了一下,指尖立刻泛红。老伯见状,连忙用挂在车把上的蓝布巾裹住桶身,语气带着心疼:“慢点拿,孩子,桶底还热着——你这小手细皮嫩肉的,烫坏了可怎么擦荷苗的叶子?”
宁舟接过苏棠递来的碗,先转身走向靠在槐树下的张叔,把碗递过去时,手指特意托着碗底:“张叔,您先喝,暖暖身子。早上露重,您这老骨头可经不起凉,要是冻着了,谁给我们讲您年轻时跟我爹抢着种荷的趣事?”张叔接过碗,粗糙的手握着碗沿,指节上的老茧蹭得碗壁轻轻响,他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粥,红糖在粥里慢慢化开,映着头顶透过槐树叶的阳光,泛着琥珀色的光:“还是这老味道,跟你爹当年常买的一模一样。那时候他总说,你娘就爱这口甜粥,每次买完都急着往家跑,生怕粥凉了——结果有次跑太快,摔了个屁股墩,粥洒了一地,还跟我哭丧着脸说‘可惜了这碗甜水’。”宁舟听了,喉结悄悄动了动,也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甜而不腻,糯米的软和桂花的香裹着舌尖,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父亲牵着他的手站在糖粥车前,也是这样的甜香,也是这样暖的阳光,连风里都带着回忆的味道。
沈曼卿和清沅凑在一旁的石墩边,两人头挨着头,边喝粥边低声说着话。清沅手里还攥着那本磨了边的“荷池琐事记”,书页被风掀得轻轻晃,她用指尖死死按住记着证据的那一页,指甲轻轻点了点纸上“老李”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沈曼卿能听见:“刚才我往巷尾看,他还在修车铺门口站着,手里的扳手握了半天,愣是没碰一下身边的自行车——我看他哪是修车,分明是把眼睛长在咱们这边,连王大爷路过跟他打招呼,他都只是敷衍地点点头,魂儿都快飞过来了。”沈曼卿舀了一勺粥,慢慢咽下去,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巷尾,又转回来看着清沅,指尖在石墩上轻轻画着圈:“他越是这样‘装木头’,越说明心里有鬼。咱们轮值得盯紧点,尤其是晚上,荷池这边没装灯,黑灯瞎火的,最容易让人钻空子——不过你也别太紧张,真要是有动静,李顺安那大嗓门,怕是整条巷子都能听见。”清沅被逗得“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生怕被巷尾的人听见。
王怀安捧着碗,蹲在刚搭了一半的棚架旁喝得急,糖粥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沾满泥土的裤腿上,形成深色的印子,他也顾不上擦,只含糊地说:“晚上我也能来守着!反正我家就住在巷口,走两步就到,多个人多份力。之前是我糊涂,差点毁了荷苗,现在也想帮着护好它们,算是补补错——要是再犯浑,你们就罚我天天喝不加糖的粥,苦死我!”王木商连忙跟着点头,碗底的粥渣都用勺子刮得干干净净,连碗沿都舔了舔,活像只刚偷吃完蜜糖的猫:“我也来!我把木料铺的活提前安排好,傍晚就过来帮忙搭棚架,搭完了就留在这儿守夜,保证不偷懒,也保证不跟之前似的犯糊涂!要是再敢耍花样,你们就把我那堆次木料全扔去喂荷苗,让我喝西北风去!”他说着,还拍了拍胸脯,声音响得很,震得棚架上的木杆都轻轻晃了晃,吓得他赶紧伸手扶住,生怕把架子弄塌了。
贾葆誉举着相机,先是对着冒着热气的保温桶拍了一张,又对着众人捧着粗瓷碗、坐在槐树下喝粥的模样拍了几张——苏棠低头吹粥时,发丝落在脸颊上,她抬手拂开的模样;张叔用勺子慢慢搅粥时,嘴角带着回忆的笑,眼角皱纹都挤在一起的模样;李顺安喝得急,被粥烫得龇牙咧嘴,舌头伸出来哈气的模样,都被他一一拍进镜头里,连阳光落在粥碗里的光斑都没放过。拍完这些,他悄悄转身,镜头对准巷尾的修车铺,按下了快门——照片里,老李还靠在修车铺的门框上,只是手里的扳手不见了,换成了一个旧搪瓷缸,他正低头喝着什么,肩膀却微微朝着荷池的方向,像是在留意这边的动静,活像只蹲在洞口盯猎物的狐狸。贾葆誉皱了皱眉,把相机递到宁舟面前,手指点了点屏幕:“你看,他好像一直在观察咱们,连喝粥的功夫都没放下这边的事——我看他这模样,怕是连咱们喝了几碗粥都数得清清楚楚。”
宁舟接过相机,用指尖放大照片仔细看——老李的搪瓷缸上印着褪色的“劳动光荣”字样,缸沿还有个小豁口,跟他上次来修车铺补自行车后胎时,看到的那只放在铺子里的搪瓷缸一模一样,连豁口的形状都没差。更让他在意的是,老李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布包,布包的绳子没扎紧,露出一截银灰色的水管,水管的颜色和粗细,竟跟之前在培育区挖出来的那根毒水管有些像,连管壁上的锈迹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像是一对“双胞胎”。
“喝完粥,我去修车铺那边看看。”宁舟放下相机,把空碗递给身边的苏棠,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一下,又很快别开眼,耳根都悄悄泛红。“就说家里的自行车后胎有点漏气,骑起来总晃,想让他帮忙补补,顺便探探他的口风——总不能让他一直像只老鼠似的躲在暗处,咱们得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苏棠闻言,连忙拉住他的衣袖,声音里带着点担心,指尖攥得他的袖子都起了皱:“会不会太冒险了?要是他看出来你是故意找借口去的,反而会起疑心,以后再想抓他的把柄,就更难了——再说了,你那自行车上周才补过胎,现在又漏气,他要是细想,肯定会觉得不对劲。”
张叔这时放下碗,用随身带的蓝布帕子擦了擦嘴,帕子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上面还绣着一朵快看不清的小莲花:“去看看也好,但千万别露声色。跟走亲戚串门似的,自然点才好——你就说‘不知道怎么回事,补完胎没几天又漏了,可能是上次没补好’,他总不能跟你较真是不是真漏了。你跟他唠唠家常,问问他最近的生意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说不定聊着聊着,他就漏了话——记住,别追问,别着急,沉住气才能抓着东西,你爹当年跟我下棋,就是因为沉不住气,才总输给我。”张叔说着,还用拐杖轻轻敲了敲宁舟的腿,眼里带着点调侃的笑,把紧张的气氛都冲淡了些。
宁舟点头,把口袋里的荷籽包攥紧了些——布包里的荷籽硬硬的,隔着布料都能摸到颗粒,像是在给他打气。他起身往巷尾走,脚步放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缝隙上,路过槐树下时,还特意抬头看了看——树枝上挂着个旧鸟窝,几只麻雀在窝里叽叽喳喳地叫着,时不时扑棱着翅膀往巷尾方向飞,又很快飞回来,倒像是在提醒他什么,活像群尽职尽责的“小哨兵”。
走到修车铺门口,宁舟停下脚步,脸上带着自然的笑,朝着铺子里喊了一声:“李伯,忙着呢?我家的自行车后胎有点漏气,骑起来总晃,不敢载东西,您能帮忙补补吗?要是忙的话,我就等会儿再来,不耽误您的事。”
老李正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听见宁舟的声音,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握着缸沿的手紧了紧,指节都泛了白,像是突然被针扎了一下,随即才勉强挤出一点笑,应道:“不忙不忙!来啦来啦!把车推过来,我看看是扎了钉子还是胎裂了口,很快就能补好——你这孩子,骑车怎么总这么不小心,上次补胎才过去几天?”他起身时,脚边的黑色布包被踢了一下,布包滚了半圈,露出的水管又多了些,他慌忙弯腰,顺手把布包往门后踢了踢,动作快得像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生怕被宁舟看见,活像个偷糖被抓的小孩。
宁舟没提布包的事,只假装没看见,笑着说:“谁说不是呢!我也纳闷,怎么补完没几天又漏了,可能是路上扎到什么东西了。车还在家门口呢,我这就回去推。您先忙着,我马上就来,不耽误您的事——对了,您要是渴了,等会儿我给您带碗糖粥,老伯的糖粥甜得很,您肯定喜欢。”刚走两步,就听见老李在身后追问:“你们刚才在荷池那边忙什么呢?又是搭棚架又是喝粥的,热闹得很,我在铺子里都听见声音了,还以为你们在办什么喜事。”
宁舟心里一动,知道老李是在试探,他回头继续笑着,语气说得随意:“哪是什么喜事啊!前几天荷苗有点问题,叶子卷得厉害,叶尖都焦了,差点以为活不成了,大家都急坏了。今天刚好把土里的硫磺粉清理干净,累了一上午,就买碗糖粥歇歇脚,顺便庆祝一下苗没被弄死——对了,李伯,您这几天在铺子里,有没有见过有人往荷池那边撒东西啊?前几天发现土里有硫磺粉,差点把苗弄死,真是吓人,不知道是谁这么缺德,连几株苗都不放过,要是让我抓住了,非得让他给苗道歉不可!”
老李的脸色瞬间变了变,手里的搪瓷缸“当啷”一声撞在门框上,洒出几滴茶水,落在地上溅成小水花。他连忙弯腰去擦,手指在地上蹭来蹭去,像是想把什么痕迹擦掉,声音有些发紧,还带着点颤:“没……没见过。我天天在铺子里忙,从早到晚都没怎么出去过,连吃饭都是在铺子里对付的,哪有空去荷池那边看啊——再说了,谁会跟几株苗过不去?怕不是风吹过来的硫磺粉,你别想太多了。”他说话时,眼神躲躲闪闪,一会儿看地上的茶渍,一会儿看手里的搪瓷缸,就是不敢跟宁舟对视,手指还在不停地蹭着地上的茶渍,像是想把心里的慌乱也一起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