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葆誉拎着相机赶来时,相机包上挂着的青灰石还在晃悠,石面沾着片干枯的槐叶。他本来想拍“荷池囤肥”的场景,昨晚特意在清单上写了“拍肥土覆根的特写,突出松针与泥土的层次感”,可看到眼前这乱糟糟的局面,他下意识地收起了相机,眉头皱得紧紧的,鼻梁上的皮肤都拧在了一起:“这可糟了,好好的囤肥变成救苗了。”他说着,却又忍不住把相机举了起来,镜头悄悄对准了李奎——李奎的额角汗如雨下,顺着脸颊的轮廓往下淌,有的落在下巴上,聚成一滴,再重重砸在衣襟上;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嘴角往下撇,露出点委屈又愧疚的弧度;眼里满是红血丝,像熬夜没睡好,却又藏着点无措,仿佛不知道该手脚该往哪放,倒像是幅充满张力的画面。
“现在说这些没用,赶紧救苗!”宁舟站起身,声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坚定。他转身从父亲留下的旧木箱里翻出一把小铁铲,铲头是铜制的,磨得发亮,木柄上留着父亲常年握出来的浅窝,刚好贴合掌心,“张叔,你带着李奎把表层的肥土挖出来,装到竹筐里,注意别碰着根须,挖的时候沿着苗根外围五寸远的地方下铲;清沅,你去巷尾老井提井水,用瓷碗慢慢浇在盆土上,别冲太急,不然会把根须冲露出来;贾葆誉,你帮着挑出土里没腐熟的树枝,越细越好,尤其是靠近苗根的,一点都不能留。”
“我……我来挖吧!”李奎猛地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更明显了,像是憋了股劲,他抢过宁舟手里的铁铲,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紧紧攥着木柄,“是我闯的祸,该我来补救,你们别动手,我一个人就行。”他蹲下身,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却没顾上揉,只是小心翼翼地用铁铲扒开表层的肥土。他的动作慢得很,铁铲的刃口贴着土面,轻轻往下压,再一点点把土翻起来,生怕用力过猛碰伤根须。土块落在竹筐里,发出“簌簌”的声响,像在诉说他满心的愧疚,每挖一下,他都要低头看一眼苗叶,看到叶尖的黄意,眼里的光就暗一分。
张叔看着他这副模样,脸色缓和了些,也从木箱里拿出一把小铁铲——这把铲头是铁制的,边缘有点钝了,是他自己用的。“傻小子,这么多土,你一个人挖到什么时候?”他蹲在李奎旁边,膝盖与李奎的膝盖隔着半尺远,“挖的时候别太用力,手腕放松,顺着土的纹理挖,不然土块会结块,容易砸着苗。”他一边说,一边示范着挖了一勺土,动作娴熟,土块完整地落在竹筐里,没溅起一点泥点,“你上次搭围栏时,磨木榫磨到半夜,多有耐心,施肥救苗也一样,急不来。”
李奎点点头,没说话,只是咬了咬下唇,挖得更认真了。他的额角汗如雨下,顺着鬓角往下淌,滑进眼睛里,带来一阵涩涩的疼,他却没顾上擦,只是使劲眨了眨眼,把汗水挤掉,继续盯着苗根的位置。铁铲的动作越来越稳,越来越轻,碰到细小的根须时,他会停下手里的动作,用指尖轻轻把根须旁边的土拨开,再用铁铲一点点把肥土舀走,指尖沾满了泥,指甲缝里都是褐黑色的土粒,却毫不在意。
清沅提着井水回来时,竹篮里的瓷碗装得满满当当,水顺着碗沿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痕迹。她蹲在池边,小心翼翼地舀起一碗水,手腕微微倾斜,让水流顺着盆土边缘慢慢浇下去。井水带着井苔的清冽,顺着土缝往下渗,把过盛的肥力一点点带走,碗底的荷花纹样映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像在给蔫蔫的苗叶打气。“李奎,你别太急,”她轻声安慰道,声音柔得像棉花,“张叔说过,荷苗的生命力强着呢,只要把肥土挖掉,再浇几遍水,肯定能缓过来。你看这株,叶尖的黄意已经淡了点了。”她指着旁边一株苗,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欢喜。
贾葆誉蹲在旁边,用手指仔细挑着土里的树枝。那些没腐熟的树枝棱角尖锐,有的还带着小刺,他的指尖被扎了好几次,冒出细细的血珠,他却只是把手指放进嘴里抿了抿,又继续挑。他时不时举起相机,拍下众人救苗的场景:张叔皱着眉挖土的侧脸,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刻在脸上的年轮;清沅舀水时腕间的弧度,发梢垂落在肩头,沾着点水珠;李奎专注扒土的背影,灰夹克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弱的轮廓;还有宁舟蹲在池边查看苗情的模样,眉头微蹙,指尖轻轻碰着苗叶,眼神专注又担忧,每一张都透着股紧绷的默契。
太阳渐渐升到头顶,秋阳的燥劲儿更足了,晒得人后背发燥,皮肤像被火烤着似的。池里的表层肥土终于挖得差不多了,宁舟蹲下身,指尖轻轻托起一片苗叶,叶尖的黄意似乎淡了些,不再继续卷曲,叶片也恢复了点弹性,不像刚才那样发蔫发脆,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再浇两遍井水,分三次浇,每次间隔一刻钟,让肥力慢慢稀释,应该就没事了。”
李奎放下铁铲,站起身时,腿麻得厉害,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围栏才站稳。他的膝盖因为长时间蹲着,沾满了泥土,灰夹克的前襟和袖口也都是泥点,像幅乱七八糟的涂鸦。他看着池里的荷苗,又看了看旁边装满肥土的竹筐,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挤出几句沙哑的话:“对不起,大家……又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不该没问清楚就瞎动手,也不该不听宁哥的劝,害大家跟着我忙活这么久。”
张叔拍了拍他的肩膀,指腹带着点糙糙的温度,掌心的老茧蹭着他的衣服,带来一阵实在的触感:“知道错就好,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犯了错不认错、不补救。”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温和了些,“你也是想让苗长得好,心意是好的,就是缺了点耐心和方法。下次做事前,多问问宁小子,或者问问我,咱们荷池的苗,经不起瞎折腾。”
清沅从竹篮里拿出一个粗瓷杯,舀了半杯野菊花茶递过去。杯子带着点井水的凉意,杯沿的冰裂纹里还沾着点水珠,“喝点水吧,累了半天了,嗓子都哑了。”她笑着说,眼里带着点善意,“你能主动补救,就比很多人强了,谁还没犯过错呢?我上次编竹帘,还把荷花纹样编反了,被我娘笑了好几天。”
李奎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杯沿的凉意,心里的愧疚稍稍缓解了些。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野菊花,黄澄澄的花瓣浮在水面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喝了一口,清甜的滋味顺着喉咙往下淌,滋润了干涩的喉咙,也抚平了心里的焦躁。贾葆誉忽然举起相机,对着他笑了笑:“来,拍张照,纪念一下‘肥误救苗记’,下次再看,就能想起这次的教训,以后做事就更稳妥了。”
李奎愣了愣,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两排白牙,眼里的红血丝还没退,却多了点释然和轻松。相机“咔嗒”一声,将这一幕定格——他站在荷池边,手里捧着粗瓷杯,杯沿沾着点水珠,身后是刚缓过劲的荷苗,槐叶李奎愣了愣,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两排带着点土渍的白牙,眼里的红血丝还没退,却多了点释然和轻松。相机“咔嗒”一声,将这一幕定格——他站在荷池边,手里捧着粗瓷杯,杯沿沾着点水珠和细碎的槐叶,指腹攥得杯身微微发热;身后是刚缓过劲的荷苗,新叶舒展开来,透着鲜活的绿;风卷着几片黄槐叶掠过他的肩头,落在脚边的青石板上,与他裤脚沾着的泥点相映,倒成了独一份的印记。
巷口卖柿子的吆喝声又近了些,甜香混着野菊花的清润飘过来,李奎低头喝了口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的冰裂纹,忽然瞥见池水里自己的影子,沾着泥却透着股踏实劲儿,忍不住抬手拈掉肩头的槐叶,轻轻抛向池面,叶片打着旋儿飘远,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