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安里的秋意又沉了几分,老槐树的枝桠愈发疏朗,剩下的叶子褪尽了最后一丝绿,黄得透亮,像浸过油的金箔,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有的落在荷池围栏的竹帘上,顺着编织的纹路慢慢滑进池里,像撒了把碎金,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漾开一圈圈极淡的涟漪;有的贴在青石板上,被往来的脚步碾出细碎的脆响,叶脉断裂的痕迹像道小小的伤痕,触目惊心;还有的缠在李奎上次搭的木围栏上,枯黄老叶勾着新钉的竹丝,把原本整齐的围栏压得微微变形。
宁舟蹲在池边,正用父亲留下的铜铲给荷苗松土。铜铲的木柄被岁月摩挲得发亮,带着股温润的光泽,握在掌心温温的,刚好贴合他掌心的纹路——那是常年侍弄荷苗磨出的薄茧,顺着木柄的纹理分布,摩挲时带着点熟悉的涩感。铲头贴着盆土轻轻往下探,角度压得极低,几乎与土面平行,生怕碰伤纤细如丝的根须。他手腕微微用力,指节泛出浅白,把板结的土块一点点撬松,动作轻得像在抚摸易碎的瓷,连呼吸都放得极缓,生怕气流冲得苗叶晃动。额角沁着层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落在盆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很快又被秋阳晒干,留下淡淡的水渍。他的视线始终胶着在苗叶上——经过上次的肥害,多数苗已经缓了过来,新叶舒展着,透着鲜活的绿,像刚睡醒的孩童伸着胳膊,叶尖还挂着晨露凝成的小水珠;只有最角落那株,叶尖还带着点焦黄,像被谁不小心烫了一下,蔫蔫地耷拉着,叶边卷着细小的焦痕,看得人心头发紧。
“宁哥,张叔让我来问问,剩下的细沙要不要搬到池边?”清沅的声音从巷口传来,伴着竹车轱辘“轱辘轱辘”的轻响,像老时光里的调子,混着槐叶飘落的“沙沙”声,格外清透。她穿了件月白色的布衫,领口绣着朵小小的野菊,针脚细密,是她昨晚就着油灯绣的,花瓣的弧度熨帖,连花蕊都绣得粒粒分明;发梢别着根桃木簪,是她自己用边角料磨的,带着点粗糙的纹路,顶端还刻了个极小的荷苞,透着股巧劲。竹车上放着两个麻袋,鼓鼓囊囊的,上面印着“河沙”二字,是张叔托人从河边运回来的,袋口用麻绳扎着,露出来的沙粒白得干净,像筛过的面粉,迎着光看还泛着细碎的光。“张叔说这沙细腻,铺在盆底能透气,还能防止积水烂根,特意让我早点送来,怕晚了太阳晒得土发烫,不好干活。”
宁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指腹蹭过掌心的老茧,带来一阵熟悉的糙感:“先放巷口吧,等会儿李奎来了一起搬,省得你一个人费劲。”他的目光掠过清沅的竹车,忽然瞥见车斗角落里,放着块眼熟的青灰色石头——大小刚好能握在掌心,表面磨得光滑,带着常年摩挲的温润,边缘是天然的弧度,没有半点棱角,像极了贾葆誉一直挂在相机包上的那块。石头旁边还放着个竹编小篮,里面装着她早上采的野菊花,黄澄澄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这石头是……”宁舟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贾葆誉急匆匆地从巷尾跑来。相机包甩在身后,拉链没拉严,里面的镜头露了出来,沾着点灰尘;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额前的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滑过下颌线,重重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把原本就发灰的衬衫浸得更深。跑近了才猛地停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像跑了很远的路,肺里的气流“呼哧呼哧”地往外涌,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宁哥,清沅,你们……你们看见我的青灰石了吗?就是挂在相机包上的那块,表面有三道像荷脉似的纹路,是天然长出来的,摸起来滑溜溜的,边缘还有个小小的凹痕,是我小时候不小心摔的。”
清沅愣了愣,弯腰拿起车斗里的石头,指尖摩挲着石面的纹路,触感微凉,还带着点泥土的湿气:“你说的是这块?我今早路过巷口收废品的三轮车旁捡到的,看它磨得光滑,不像普通石头,想着或许是哪个街坊丢的,就先捡回来了。当时它混在一堆旧报纸里,我怕被老王头收走卖掉,就赶紧揣进车里了。”
贾葆誉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急忙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石头的瞬间,却又猛地顿住了——石头表面沾着点油污,原本该清晰的纹路被糊住了大半,边缘还磕了个小缺口,像少了块边角的玉,硌得指尖生疼。他的手微微发抖,把石头翻来覆去地看,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石面,眉头越拧越紧,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纹路,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从最初的急切变成了失落,声音也低了几分:“不是……不是这块。我的那块石面上,三道荷脉纹路清清楚楚,中间那道还微微弯曲,像刚展开的荷叶,还带着点浅褐色的晕染,这块只有两道,还磕坏了,肯定不是。”他把石头递还给清沅,指尖垂在身侧,微微蜷缩着,像丢了什么贵重的东西,连相机包晃到肩头都没顾上扶。
宁舟凑过去看了看,确实如贾葆誉所说,这块石头的纹路与他之前见过的青灰石不符——贾葆誉的那块,他曾仔细看过,三道纹路深浅不一,像天然的水墨画,而这块的两道纹路又浅又直,明显是另一块。“你最后一次见它是什么时候?仔细想想,当时周围有没有别人,或者你把相机包放在哪里了?”
“昨天救完苗,我拍了几张照片,就把相机包放在石墩上了,”贾葆誉皱着眉回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机包的背带,上面的布料已经磨得有些起毛,线头都露了出来,“后来李奎说巷口的糖炒栗子特别香,还热乎着,拉着我去买。我当时还特意摸了摸相机包,石头还挂在上面呢,拍了张栗子摊冒热气的特写,回来就没太注意。今早起床,想着拍‘沙覆池底’的特写,翻相机包的时候才发现,挂石头的绳子断了,石头不见了!”他的语气里满是焦灼,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点哭腔,“那是我爷爷留的,他以前也是个爱花的人,尤其喜欢荷花,这石头是他年轻时从老荷池边捡的,跟着我十几年了,比相机还宝贝,我走到哪儿都带着,连睡觉都放在床头。”
清沅把石头放回竹车,从口袋里掏出块干净的手帕,递给贾葆誉:“先擦擦汗,别急,荣安里就这么大,横竖跑不远,说不定是谁捡去暂时放着了,没来得及还,咱们问问街坊们,总能找到的。就算找不到,咱们也能想办法,肯定不会让你白白丢了爷爷的念想。”她的声音柔得像棉花,想抚平贾葆誉心头的焦躁。
正说着,李奎扛着两把铁锹走来,铁锹头磨得发亮,反射着秋阳的光,木柄缠着粗布,是他昨晚特意缠的,防止干活时打滑。他的额角带着汗,灰夹克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弱的轮廓,领口还沾着点泥土,是早上帮张叔翻土时蹭的。看到贾葆誉愁眉苦脸的样子,忍不住放下铁锹,“咚”的一声戳在青石板上,走上前问:“贾哥,怎么了?一脸着急的样子,是丢东西了?是不是相机丢了?我帮你找去,谁要是敢偷东西,我非揍他一顿不可!”
“他的青灰石不见了,就是总挂在相机包上的那块,你之前也见过的,表面有三道荷脉纹路。”宁舟解释道,目光落在李奎身上,“你昨晚回去的时候,有没有在池边看到?或者路过的时候,有没有见谁拿过类似的石头?”
李奎挠了挠头,眉头拧成一团,努力回忆着,嘴角还不自觉地撇了撇:“昨晚我走得晚,收拾完工具,看见石墩上确实放着你的相机包,当时我还踢了踢石墩,怕它不稳倒了,没注意石头在不在。不过……”他顿了顿,眼神有点犹豫,像是不确定自己记的对不对,“我路过巷口收废品的老王头三轮车时,看见他车上堆着些旧物件,里面好像混着块灰石头,大小跟你说的差不多,当时我急着回家吃饭,还以为是老王头收的普通石头,没仔细看,不知道是不是贾哥的。”
贾葆誉心里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心脏“咚咚”地跳得飞快,抓起相机包就往巷口跑:“我去找老王头问问!”他的脚步又急又快,青石板被踩得“咚咚”响,相机包上没拉严的拉链撞得“哗啦”作响,里面的镜头晃来晃去,看得人揪心。跑的时候还差点被地上的槐叶滑倒,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也没顾上拍掉身上的土,继续往前冲。
宁舟和清沅、李奎也跟着赶了过去。巷口的老槐树下,老王头正坐在小马扎上,翻看着收来的旧报纸,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镜片已经有些模糊,边缘还磕了个小缺口。他的三轮车里堆着纸箱、塑料瓶,还有些零散的旧物件,乱糟糟的,上面落着层薄灰,其中还混着几个破瓷碗、旧铁勺,一看就是街坊们淘汰下来的。看到贾葆誉跑过来,他愣了愣,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慢悠悠地说:“小贾啊,这么着急跑过来,找我有事?是不是想找什么旧物件拍照?我这儿可有不少老东西呢。”
“王大爷,您昨晚收废品的时候,有没有捡到一块青灰色的石头?这么大,”贾葆誉用手比划着,拇指和食指圈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圈,语气急切,眼里满是期待,像盼着大人点头的孩子,“表面有三道像荷脉似的纹路,是天然长的,摸起来很光滑,边缘还有个小小的凹痕。您仔细想想,有没有见过?”
老王头放下报纸,手指敲了敲膝盖,仔细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语气肯定:“昨晚收的都是些纸箱瓶子,没见什么石头。倒是今早天没亮,有个穿黑夹克的外乡人,在巷口转了一圈,鬼鬼祟祟的,还往荷池那边瞅了半天,后来扔了个布包在我车上,里面好像是块石头,我还没来得及打开看,就被你那街坊清沅捡走了,应该就是她刚才拿的那块。”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那外乡人看着挺年轻,说话带着外地口音,还问我荣安里有没有老物件卖,我说都是些街坊的破烂,他还不太相信,转悠了好一会儿才走。”
贾葆誉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光亮,嘴角抿得紧紧的,嘴唇都有些发白,连脸颊都失去了血色。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慢了许多,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力气,背影透着股说不出的失落,像被秋霜打蔫的草,连肩膀都垮了下来。宁舟看着他的样子,想起父亲去世后,自己抱着那只装着荷籽的旧木箱哭的场景——有些东西看着不起眼,却是心里的念想,丢了就像心里缺了块角,空落落的,怎么也填不满,那种滋味,他太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