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爷赶紧放下手里的锤子,快步走过去,脚步有些急,差点被地上的碎砖绊倒。他紧紧握住老张的手,手心里全是汗,眼眶有点红:“老张,谢谢你啊!真是雪中送炭!这时候,能帮咱一把的,都是好人!”
老张摆摆手,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褂子的扣子掉了两颗,用布条系着。“谢啥!”他的声音洪亮,“荣安里的人都是好人,以前我家孩子没人看,还是张婶帮我带的呢!周启元那孙子不是东西,欺负到咱们头上了,我能不帮衬一把?”他说着,跳下车,顾不上擦汗,就开始卸水泥,“这些水泥够你们补墙、修门窗了,不够再跟我说,我再送!咱别的没有,建材管够!”
街坊们都围了过来,七手八脚地卸车。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搬水泥,一袋袋扛在肩上,步子稳健,水泥灰沾在他们的头发上、衣服上,像落了一层霜;女人们拎铁丝,把一捆捆铁丝拆开,码得整整齐齐,手指被铁丝勒出了红印;老人们则帮忙清点数量,一个个地数着,生怕漏了什么。巷里顿时热闹起来,卸车的吆喝声、谈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首热闹的歌,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
清沅拎着水壶走过来,水壶是用了多年的铁皮壶,壶身上印着的红五星已经褪了色。她给老张倒了一碗晾好的白开水,递过去:“张叔,喝口水,歇会儿。跑这么远,累坏了吧?”
老张接过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笑着说:“不累!这点路算啥?对了,刘壮托我带句话,说他在医院挺好的,医生说他腿骨裂得不算严重,养两个月就能好。让你们别担心,等他腿好了,立马回来跟你们一起修房子!还说,他要亲手把周启元那孙子……”
说到这儿,老张顿了顿,看了看旁边的小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改成了:“他要亲手看着周启元被判刑!”
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笑声在巷里回荡着,清脆响亮,惊得树上的麻雀又飞了一圈。小宇被笑声吸引,从秀莲怀里探出头,咯咯地笑起来,清脆的童声,像一串银铃。
卸完货,老张骑着三轮车走了,车轱辘的“吱呀”声渐渐远去。巷里的人又忙碌起来。王大爷带着几个年轻人,在墙角和水泥,水泥的味道混着泥土的气息,弥漫在巷子里;妇女们则拿着抹布,擦拭着家里还能用的桌椅,把碎玻璃扫干净,码在墙角,留着以后修补窗户用;孩子们也凑过来帮忙,有的捡小石子,有的递钉子,有的蹲在地上,用碎砖搭小房子,小小的身影穿梭在大人中间,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宁舟捡了一会儿砖,后背的伤实在疼得厉害,便慢慢挪到旁边的石阶上坐着。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却驱不散骨子里的疲惫。他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一张张布满疲惫却依旧笑着的脸,心里忽然觉得,那些疼,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清沅端着一碗小米粥走过来,粥熬得很稠,上面还飘着一小撮咸菜,是张婶家腌的雪里蕻。她把粥递给他,声音温柔:“喝点粥吧,垫垫肚子。你一早上都没吃东西,胃里空着,对身体不好。”
宁舟接过粥,道了声谢,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心里忽然一暖。他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温热的粥滑进喉咙,带着淡淡的米香,还有咸菜的咸香,熨帖得人浑身舒服。他看着清沅,她的脸上沾着点灰,额角还有汗珠,却依旧笑得好看,眼睛里像藏着星星。
“清沅,”宁舟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看着巷里忙碌的身影,看着那缕袅袅升起的炊烟,“你不怕吗?周启元还没抓到,他的人说不定还会来。”
清沅坐在他身边,捧着一碗粥,轻轻吹了吹。她的目光掠过巷里的残垣断壁,掠过那些带着伤却依旧忙碌的人,掠过那缕飘向天空的炊烟,眼神里满是坚定,像一颗熠熠生辉的星辰。
“怕啊,怎么不怕?”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后怕,“昨夜我躲在地下室,听着外面的声音,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我怕那些人冲进来,怕我们守不住这个家,怕再也见不到大家。”
她顿了顿,舀了一勺粥放进嘴里,继续说:“可是怕又能怎么样呢?这里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我们要是怕了,跑了,家就真的没了。只要大家在一起,拧成一股绳,就什么都不怕了。你看,灶火能烧起来,炊烟能升起来,我们就能把房子修好,把日子过好。”
宁舟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忽然豁然开朗。是啊,只要大家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了。
日头渐渐升高,暖金色的阳光洒在荣安里的每一个角落,洒在残破的墙壁上,洒在忙碌的身影上,洒在那缕袅袅的炊烟上。巷里的水泥味、米香味、泥土味混在一起,成了荣安里独有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王大爷和着水泥,忽然想起了什么,直起腰,朝着巷里喊:“对了!等把房子修好,咱们就在槐树下搭个凉棚,夏天的时候,大家可以坐在那里乘凉、聊天、下棋!再种点丝瓜、豆角,让藤子爬满棚子,到时候,又凉快又好看!”
“好啊!”众人齐声应和,声音里满是憧憬。
“还要摆个石桌石凳!”一个年轻人喊道。
“再种两棵石榴树,秋天结满果子,甜得很!”秀莲抱着小宇,笑着附和。
“还要在棚子底下挂个秋千,给孩子们玩!”清沅也跟着说。
宁舟喝着粥,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大家七嘴八舌地规划着未来,嘴角慢慢扬起一抹笑。后背的伤还在疼,胳膊上的伤口也还在隐隐作痛,可他的心里,却暖得厉害。
他知道,荣安里不会倒,永远不会。
炊烟在巷里袅袅升起,像一根细细的线,把荣安里的人,把荣安里的日子,都串在了一起,串成了一幅最温暖、最坚韧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