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纸又按回门框上,指尖在“停水、停电”那几个字上划过,纸有点毛,划得指腹微微发涩。
“明天早上,大家一出门,就能看见。”他在心里说,“不用你们挨家挨户敲门。”
他没撕。
撕了,只会让外头的人更有理由说他们“阻挠工作”;不撕,至少能让大家看看,对方下一步想干什么。
他退回到槐树下,重新坐下,手里还捏着那根木棍。木棍被他握得有点潮,手心的汗在木头上滑了一圈。
“停水、停电。”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嚼了嚼,“看你们敢不敢。”
可心里也清楚——他们敢。
他想起之前有户人家,因为不肯签字,被断了电。晚上点蜡烛,孩子写作业写得眼睛都花了。后来还是王大爷出面,找了电工,偷偷从隔壁接了一根线,才勉强撑过去。
“这次,要是真断了,怎么接?”他问自己。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巷子里一片黑,晚上只有几支蜡烛在窗缝里亮着,像一只只快要被风吹灭的眼睛。孩子们趴在微弱的烛光下写字,影子被拉得老长,像贴在墙上的剪纸。
他忽然有点想笑。
“以前说‘点蜡夜读’,是苦中作乐。”他在心里说,“真要轮到自己头上,就没那么好听了。”
远处的钟敲了两下,声音闷得像从地底冒出来。
巷子里有一家灯亮了,是王大爷。他披着棉袄,手里拿着个手电筒,光在地上晃了一圈,又往上一抬,照到槐树下的宁舟。
“还没睡?”王大爷问。
“睡不着。”宁舟说,“您怎么起来了?”
“年纪大了,觉少。”王大爷走近了些,手电筒的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滑到门口那张纸上,“这啥?”
“新通知。”宁舟说,“半夜送的。”
王大爷“哦”了一声,走到门口,伸手把纸掀了掀。他眼睛有点花,把纸凑近了些,借着路灯那点光,一行一行往下看。
他看得慢,一字一字地念:“‘最后阶段’……‘停水、停电’……‘依法追究’……”
念到“停水、停电”时,他嘴角抽了抽,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这帮人。”他冷笑了一声,“真是啥招都想得出来。”
“您说,他们真敢?”宁舟问。
“有啥不敢的?”王大爷把纸按回去,“以前在别的地方,早就这么干过。只是没想到,轮到咱们这儿了。”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把手电筒往地上一照,光打在青石板上,像一个小小的亮圈。
“不过——”他忽然开口,“他们要真敢断,咱们就真敢接。”
“接?”宁舟愣了一下。
“接。”王大爷说,“电这东西,又不是他们家开的。只要有一根线从外头过,咱就能给它接进来。”
他说着,眼里闪过一点熟悉的光——那是当年他给巷子里接电线时的光。那时候荣安里还没正式通电,大家都是自己拉,自己接,谁家灯泡亮了,就是整条巷子的大事。
“只是这次,得小心点。”王大爷说,“别让他们抓住把柄。”
宁舟点点头:“那水呢?”
“水好办。”王大爷说,“巷子后头不是有口井吗?以前嫌有味,现在要是真停水,就把井掏一掏,凑合着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总比没得用强。”
宁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老头比自己想象的要硬得多。他嘴上不说什么“抗争”“权利”这些大词,却用最实在的办法,把一条路从墙缝里挤出来。
“您去睡吧。”宁舟说,“这儿有我。”
“我再站会儿。”王大爷说,“顺便看看,这通知明天能吓着多少人。”
他说着,走到槐树旁,靠树干站着。手电筒的光灭了,只剩下一点余光还残留在他脸上,像没来得及退去的影子。
两人就这么靠着同一棵树,一个在左,一个在右,谁也没再说话。
风从巷口吹进来,吹得槐树叶沙沙作响,也吹得那张通知纸轻轻晃动,纸角在门框上拍了两下,像一只手在敲门。
“明天一早。”王大爷忽然说,“大家一出门,就能看见。”
“嗯。”宁舟说。
“有人会怕。”王大爷说,“有人会犹豫。也有人,会更硬。”
“那您呢?”宁舟问。
“我?”王大爷笑了一声,“我早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只是怕,你们这些年轻人,被他们吓退了。”
宁舟没说话,只把手里的木棍握得更紧了些。
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高楼的轮廓在那片光里若隐若现。荣安里像一块被遗忘的补丁,贴在城市的边缘,风一吹,就抖一抖。
可这块补丁上,有人在守夜,有人在看通知,有人在盘算着明天怎么接电线、怎么掏井。
夜色还没褪去,更漏还在往前走。
这一纸通知,已经在这条巷子里,悄悄掀起了一圈看不见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