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先将就一下。”宁舟说,“能用手电的用手电,能用蜡烛的用蜡烛。明天,咱再想办法。”
“蜡烛?”有人苦笑,“现在蜡烛都不好买。”
“我家还有两根。”李婶说,“过年的时候剩下的。”
“我家也有。”有人接话,“还有个手电筒。”
“那就先凑一凑。”刘老师说,“今晚孩子们要是实在看不清,就少写一点。明天白天补。”
“白天?”有人说,“白天大人要上班,孩子要上学,哪有时间补?”
“那就早起一点。”刘老师说,“六点起来写。”
屋里有人叹气,却没人再反驳。
“水的事。”王大爷把话题拉回来,“巷尾那口井,明天一早掏。愿意下井的,举手。”
几只手慢慢举了起来。
“我。”大军说。
“我。”宁舟说。
“还有我。”有人跟着。
王大爷看了看他们:“下井的人,腰上绑绳子,底下有人看着。一个人下去,一个人在上面拉,一个人在旁边递桶。谁也别逞强。”
“知道了。”大军说。
“明天掏完井,”王大爷说,“大伙儿把家里的桶、盆都拿出来,能装水的都装。先备上两天的量。”
“两天?”有人说,“要是停得更久呢?”
“停得更久,”王大爷说,“咱就多掏几次。”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谁都知道,这不是轻松的事。
“还有一件事。”宁舟开口,“他们剪线的时候,谁看见了?”
“我看见了。”老陈从人群后面挤过来,“就在电线杆底下,三个人,戴着安全帽,背着工具包。”
“长啥样?”宁舟问。
“看不清。”老陈说,“都戴着帽子和口罩。”
“车呢?”宁舟问。
“有辆面包车。”老陈说,“白色的,车牌被泥糊住了,看不清。”
“下次再有人来剪线,”宁舟说,“不管能不能看清脸,先拍。拍不到脸,就拍车,拍工具,拍他们的动作。”
他从兜里掏出那部旧手机:“我这手机还能拍。你们谁有手机,也都准备好。”
“拍了又咋样?”有人说,“人家上面有人。”
“拍了不一定有用。”宁舟说,“但不拍,一定没用。”
他顿了顿:“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屋里有人点头。
“还有,”宁舟说,“他们要是来停水,咱也一样。拍。”
“停水?”有人说,“他们敢?”
“电都敢断,水有啥不敢的?”宁舟说,“咱得提前准备。”
“咋准备?”有人问。
“先把能装水的东西都找出来。”宁舟说,“桶、盆、锅,甚至矿泉水瓶。能装一点是一点。”
“这……”有人苦笑,“跟逃难似的。”
“逃难也比没水强。”宁舟说。
屋里静了一会儿。
“行。”王大爷说,“就按宁舟说的办。”
他合上小本子:“今晚,大伙儿先把家里的东西收拾一下。明天一早,掏井的掏井,接水的接水,看孩子的看孩子。”
“还有,”他补充,“谁要是真想签,今晚回去好好想想。明天早上,给我个准话。”
屋里有人动了动,却没人说话。
“散了吧。”王大爷说。
门一开,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通知纸角抖了抖。
人一个个往外走,脚步声在巷子里响起来,又慢慢远去。
刘老师走在最后,他看了看那张通知,又看了看王大爷:“他们真会停水?”
“会。”王大爷说,“只是时间问题。”
刘老师点点头:“那我今晚回去,把孩子们的作业改一改。能在白天写的,就安排在白天。”
“辛苦你了。”王大爷说。
“不辛苦。”刘老师笑了笑,“教书的,不就是干这个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王大爷和宁舟。
“你说,”王大爷忽然问,“他们今晚还会不会来?”
“谁?”宁舟问。
“拆迁办的人。”王大爷说,“趁黑来,再剪几户的线。”
“有可能。”宁舟说,“所以今晚得有人守。”
“你腰不好。”王大爷说,“别守了。”
“那谁守?”宁舟问。
“我。”王大爷说,“还有大军。”
“我也守。”宁舟说,“我睡不踏实。”
王大爷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行。”他说,“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大军守巷尾。”
“好。”宁舟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通知。
纸上的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点模糊,却依然刺眼。
“最后阶段。”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光。
屋外,风更大了。
巷口的那盏破路灯彻底灭了,整条巷子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几扇窗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那是有人点了蜡烛,有人开了手电,还有人,干脆坐在黑暗里,抽着烟,一言不发。
刘老师家的窗也亮着。
他把灯拧到最暗,只留一点光,勉强照亮桌面。孩子们趴在桌上写作业,有的用手电照着,有的用蜡烛,还有的干脆几个人挤在一起,围着同一盏灯。
“老师,这道题我还是不会。”一个小男孩举着作业本。
“来,我看看。”刘老师走过去,弯下腰,在他的作业本上点了点,“你先把题目读一遍。”
小男孩一字一顿地读:“一、个、长、方、形……”
刘老师耐心地听着,时不时插一句:“慢点,别急。”
窗外,夜色沉沉。
电线被剪断的地方,铜芯在黑暗里闪着一点冷光。
这一夜,注定不会平静。
但也正因为不平静,才让这条老巷子里的人,更清楚地知道——
他们,到底还能扛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