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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阴计初施邻里疑(1 / 2)

元旦的晨光,薄而暖,总算扯散了荣安里的晨雾。青石板上的湿痕被晒得半干,泛着深浅不一的印子,瓦檐的水珠滴得慢了,偶尔坠下一颗,砸在石面上,清脆的一声,便没了声响。天是浅蓝的,飘着几缕薄云,阳光斜斜地照进巷子里,落在斑驳的墙皮上,落在各家各户敞着的院门口,落在那些还盛着清水的盆罐上,水光晃眼,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温和。

水龙头的水还在淌,不急不缓,清冽的水流砸在水槽里,哗哗的声响在巷子里此起彼伏。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摆着接满水的缸、桶、盆,有的在搓洗攒了几日的脏衣裳,泡沫顺着石板缝流走;有的在淘米洗菜,米香菜香混着水汽飘出来;还有的老人坐在门口,捧着一碗温热的白开水,小口抿着,眉眼间松快了不少,嘴里念叨着“总算有水了”,那点庆幸,是实打实的。

可这松快,终究是浮在面上的,像一层薄冰,底下藏着的寒意,半点都没散。

巷子里的人,嘴上说着闲话,手里忙着活计,眼角的余光却总在悄悄打量旁人。有人凑在一起接水,聊着停水的糟心,聊着这水来得蹊跷,声音压得极低,聊到半截,又会突然噤声,互相看一眼,眼里的那点狐疑,藏都藏不住。

没人明着说,可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水,绝不是自来水公司修好的,更不是拆迁办发了善心。昨夜的巷口,那声水泥板摩擦的轻响,那几个摸黑往巷口走的人影,还有宁舟、王大爷晨起时眼底的倦意,桩桩件件,都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门道。

只是,没人敢问,没人敢提。

荣安里的人,守着抱团的规矩,也守着“看透不说透”的分寸。可人心这东西,一旦生了疑,就像生了根的草,越是压着,越是往深里长。有人感激那些悄悄开了阀门的人,觉得是救了整条巷子;也有人心里打鼓,觉得这事儿做得太冒险,怕是要惹来更大的麻烦;还有些本就动摇的人,看着这淌着的水,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水是回来了,可拆迁办的人能善罢甘休吗?真要是把人逼急了,断水是小事,怕是还有更狠的招。

大军蹲在自家院门口,搓着泡在水盆里的衣裳,泡沫溅了一地。他媳妇在旁边择菜,嘴里絮絮叨叨说着“这下能好好做顿饭了”,他却没应声,手里的搓衣板搓得用力,衣裳的领口都快被搓破了。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巷口,扫过王大爷家门口,眉头微蹙,心里也犯嘀咕。

昨夜他跟着去开阀门,只觉得解气,只觉得是拼一把的活路。可今儿个天亮了,水来了,太阳也出来了,那份解气里,就掺了几分后怕。他不怕跟拆迁办的人吵,不怕跟他们硬碰硬,可他怕的是“暗箭”——明着的施压能扛,背地里的阴招,防不胜防。

“发啥呆呢?”媳妇推了他一把,“衣裳都搓烂了。”

大军回过神,胡乱搓了两下,把衣裳拧干晾上,嘴里嘟囔着:“没啥,就是觉得,这水来得太容易,怕是不踏实。”

媳妇的手顿了顿,脸色也沉了几分,压低声音:“你别瞎想,有水就好,总比干熬强。”

“我不是瞎想。”大军瞥了眼巷口,“周启元昨儿个站在那儿,那眼神,跟刀子似的,能饶得了咱们?”

这话,戳中了心底的顾虑,媳妇没再说话,只是择菜的手,慢了下来。

巷中段的墙根下,几个老人坐在小马扎上晒太阳,手里捧着搪瓷缸,缸里是温热的白开水。他们聊着天,话题绕着停水、来水打转,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拆迁办,说到了周启元。

“这水来得蹊跷,怕是有人夜里动了手脚。”一个老人低声说,手指轻轻敲着缸沿。

“还用说?”另一个接话,“除了咱巷子里的人,谁还会管这闲事?”

“那岂不是要得罪人?”第三个老人叹了口气,“拆迁办的人,最记仇,这下怕是要变本加厉了。”

话音落,几个老人都沉默了。阳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却没半点暖意,心里的那点庆幸,被这股子不安冲淡了大半。他们不怕穷,不怕苦,怕的是平白无故惹上祸端,怕的是安稳日子被彻底搅碎。

有人的地方,就有心思,有心思的地方,就有缝隙。

这股子若有若无的猜忌,像风一样,在巷子里悄悄飘着。有人觉得,宁舟和王大爷做得对,是为了整条巷子的活路;也有人觉得,这是逞匹夫之勇,是把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还有人,一边喝着这来之不易的清水,一边在心里盘算着退路——实在不行,就签字吧,好歹能落个安稳,总比提心吊胆的强。

宁舟就坐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一块磨得光滑的石头,指尖摩挲着石头的纹路。他没出门,也没跟人搭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巷子里的人来人往,看着那些或松快、或迟疑、或惶恐的脸。他能看清每个人眼底的心思,能听清那些压低了的议论,心里跟明镜似的。

人心的动摇,比拆迁办的施压更可怕。断水可以扛,断电可以熬,可一旦人心散了,猜忌生了,这条巷子,就真的撑不住了。

他的腰还在隐隐作疼,是昨夜趴井口拧阀门时抻着的,不重,却磨人。他抬手揉了揉腰,目光落在巷口的方向,那里,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开走了,可周启元留下的那股子威压,还在巷子里盘旋,像一层看不见的网,把所有人都罩在里面。

王大爷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过来,脚步依旧稳,只是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更显眼了。他在宁舟身边坐下,拐杖的铁底抵着石板,没说话,只是陪着他,看着巷子里的光景。

“人心开始晃了。”宁舟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是实话,也是事实。

王大爷点了点头,指尖摩挲着杖身,目光落在那些摆着水盆的门口,落在那些窃窃私语的人身上:“正常。穷日子能熬,苦日子能扛,就是这悬着的心,最磨人。”

“他们怕的不是水没了,是怕惹祸。”宁舟说。

“是啊。”王大爷叹了口气,“荣安里的人,大半都是安分守己的老百姓,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跟官家掰过腕子,能撑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

两人都沉默了。阳光正好,水声潺潺,巷子里飘着饭菜的香气,可这份烟火气里,却藏着化不开的凝重。他们都清楚,这只是拆迁办的第一步棋,断水不成,必然会出阴招,而这阴招,十有八九,是冲着“人心”来的。

果然,没过晌午,巷子里就出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