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一过,日头就像被架在荣安民俗文化街区上空的火炉,卯足了劲儿往外喷着热浪。青石板路被晒得泛出一层油亮的光,踩上去鞋底都带着黏糊糊的温热,像是沾了一层化不开的蜜糖。路两旁的香樟树却愈发精神,枝桠疯狂地向四周伸展,叶冠遮天蔽日,把整条巷子罩在一片浓荫里。蝉鸣藏在叶缝里,一声高过一声,此起彼伏,聒噪得像是在为“荣安里记忆展”的筹备摇旗呐喊,又像是在抱怨这夏日的漫长。
“荣安记忆”文创店的门槛,这几日几乎要被街坊们踏破了。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飘着晨雾和油条的香气,就有人扛着板凳、提着竹篮往店里凑。有的是来帮忙搬货架、裱照片的,有的是来送自家老物件的,还有的纯粹是闲不住,来凑个热闹、唠唠嗑,店里店外闹哄哄的,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烟火气,那股子热乎劲儿,比三伏天的日头还要烫。
苏眉正趴在靠窗的木桌上,一笔一划地整理着父亲苏老实的日记本。她特意找宁舟借了一支磨得顺滑的钢笔,又买了一沓泛黄的宣纸,说是这样抄出来的故事,才带着当年的味道。日记本摊开在左手边,纸页已经脆得不敢用力翻,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还沾着油渍和墨渍,却是苏眉眼里最珍贵的宝贝。她的笔尖落在宣纸上,沙沙作响,把日记里那些家长里短的小事,一字一句地抄录下来——“今日老张送油条两根,香”“宁爷爷帮修鞋摊,给烟一包”“建军小子画我摊,像模像样”。抄到动情处,她的眉头会微微蹙起,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扬着,时不时停下来,对着日记里的某句话出神,仿佛能看见父亲当年坐在修鞋摊前,一边补着鞋子,一边歪歪扭扭写字的模样。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宣纸上,落在她的发顶,给她镀上了一层暖暖的金光。她的头发松松地挽着,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脸颊上,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却浑然不觉。
“苏眉姐!苏眉姐!你快看小石头,又在门口搞破坏了!”王建军的声音从店门口传来,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又藏着憋不住的笑意。他刚搬着一摞裱好的老照片从仓库出来,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苏眉抬起头,放下手里的钢笔,顺着王建军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店门口的空地上,小石头正蹲在香樟树的树荫下,手里攥着一支比他胳膊还粗的排笔,蘸着五颜六色的颜料,在青石板路上画得不亦乐乎。他的脸上、胳膊上,甚至连额头上都沾满了颜料,红一块、黄一块、蓝一块,活脱脱像个刚从颜料罐里捞出来的小泥猴。他画的是荣安里的老槐树,树干被画得歪歪扭扭,像是被狂风刮过,树枝却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上面还画满了红彤彤的石榴,一个个圆滚滚的,像是挂着的小灯笼。更离谱的是,树枝上还趴着几只长着翅膀的布老虎,正歪着脑袋,围着石榴打转,模样憨态可掬。
“小石头!你这画的是老槐树,还是石榴树啊?”苏眉站起身,快步走了过去,忍着笑问道。她伸手想帮他擦掉脸上的颜料,却被小石头灵巧地躲开了,小家伙蹦蹦跳跳地围着她转圈,手里的排笔还在滴着颜料,溅得青石板上星星点点。
“是老槐树结石榴!”小石头挺起小胸脯,仰着小脸,理直气壮地大声嚷嚷,声音脆生生的,像挂在檐角的风铃。“陈奶奶说的!荣安里的老槐树最神奇了,什么好东西都能结!结石榴、结油条、结布老虎!还结甜甜的绿豆汤!”
这话一出,逗得周围的街坊们哈哈大笑。陈奶奶正坐在店门口的竹椅上择菜,手里攥着一把绿油油的空心菜,闻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手里的菜叶子都差点掉在地上。她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小石头,笑着数落道:“你这小家伙,净会曲解我的话!我是说,荣安里的老槐树,见证了咱们巷子里所有的好东西,不是真的会结油条、结布老虎!”
“可是我想吃老槐树结的油条!”小石头噘着嘴巴,一脸认真地看着陈奶奶,小眉头皱得紧紧的,“老张叔的油条太香了,我每天都能吃两根!要是老槐树能结油条,我就能天天吃,不用等老张叔出摊了!”
正在一旁帮着搬货架的老张听见了,爽朗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洪亮得震得香樟树的叶子都沙沙作响。他放下手里的货架,擦了擦额角的汗,大步走到小石头身边,一把抱起他,举得高高的。“好小子!有志气!”老张拍着胸脯保证,声音洪亮如钟,“等记忆展办好了,叔给你炸一根比你人还高的油条!里面加十个鸡蛋,让你吃个够,吃到撑!”
小石头被举得高高的,兴奋得手舞足蹈,手里的排笔甩来甩去,溅了老张一身颜料。“太好了!太好了!”小家伙拍着小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要加二十个鸡蛋!还要撒芝麻!”
“成!加三十个都成!”老张哈哈大笑,抱着小石头转了个圈,引得周围的街坊们又是一阵哄笑。苏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笑出了眼泪。她看着小石头天真烂漫的样子,想起父亲日记里写的那句话——“荣安里的孩子,都是在笑声里泡大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软软的。
闹哄哄的间隙,李婶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陶盆,迈着小碎步,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陶盆是粗陶做的,上面还印着几朵牡丹花,盆里装着满满一盆刚腌好的萝卜干,红通通的,上面撒满了白芝麻和辣椒面,香气扑鼻,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那股子酸辣鲜香的味道。“大伙儿都歇会儿!歇会儿!”李婶嗓门洪亮,一进门就扯开了嗓子喊,把陶盆往桌上重重一放,“尝尝婶儿新腌的萝卜干!这可是我用祖传的方子腌的,足足腌了七七四十九天!脆生生的,配馒头、配粥、配米饭,都绝了!”
街坊们一听,纷纷围了过来,有人从兜里掏出牙签,有人直接伸手捏起一块,往嘴里塞。“好吃!真脆!”“辣得过瘾!香得很!”“李婶,你这手艺,比陈奶奶的咸菜还绝!我能就着这萝卜干吃三碗米饭!”
李婶被夸得眉开眼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她正要谦虚几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哎呀”叫了一声,脸色瞬间变了。“坏了!坏了!”李婶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带着哭腔,“我刚才出门的时候,才想起来!腌萝卜干的时候,把陈奶奶给我的那包秘制香料放多了!放了整整三大勺!”
众人都愣了一下,手里的萝卜干也停在了嘴边。陈奶奶也放下手里的空心菜,凑了过来,拿起一块萝卜干,放进嘴里细细嚼了嚼,眉头先是微微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来,笑着说:“是放多了点,香料味重了些,不过味道更浓了,也好吃。比之前腌的,多了一股子特别的香味。”
“那可不行!”李婶急得直摆手,拿起一块萝卜干,小心翼翼地尝了尝,眉头皱得更紧了,“果然咸了!这味道,比咸鱼还咸!我本来想给记忆展准备点开胃的小吃,让游客们尝尝鲜,这放多了香料,咸得齁人,游客们肯定不爱吃!这可怎么办啊?”李婶急得团团转,手里的萝卜干都差点掉在地上,脸上满是懊恼,“我这脑子,真是不中用了!”
苏眉见状,连忙走了过来,拿起一块萝卜干,放进嘴里尝了尝。味道确实偏咸,但咸中带香,辣中带甜,还带着一股子香料的醇厚味,别有一番风味。她拍了拍李婶的肩膀,笑着安慰道:“李婶,我觉得挺好吃的。而且咸一点刚好,游客们逛记忆展,逛得累了,口干舌燥的,吃一块萝卜干,解乏又开胃,还能多喝点我熬的绿豆汤,刚好能帮我多销点绿豆汤呢!”
“对啊!对啊!”王建军也连忙附和道,他也拿起一块萝卜干尝了尝,眼睛一亮,“我觉得这个味道很特别,别人想吃还吃不到呢!咱们就叫它‘荣安秘制咸香萝卜干’,说不定还能成为记忆展的特色小吃呢!到时候游客们尝了,都抢着买!”
“真的吗?”李婶停下了脚步,眼睛一亮,脸上的懊恼瞬间消散了大半。她又拿起一块萝卜干尝了尝,仔细咂摸了咂摸味道,点了点头,“好像……确实挺特别的!那我回去再腌两盆,一盆咸的,一盆淡的,让游客们有的选!”她说着,提起陶盆就要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突然停住,回头叮嘱道:“你们可别把这盆吃完了!给我留着当样品!明天我就把新腌的送过来!”
众人笑着答应,看着李婶风风火火的背影,都觉得心里暖暖的。荣安里的街坊们,就是这样,一点小事都能热热闹闹地折腾半天,一点小意外,也能变成意想不到的惊喜。这股子热乎劲儿,是高楼大厦里找不到的,是刻在荣安里人骨子里的。
正当大家忙着整理老物件、布置展厅的时候,一对年轻夫妻手牵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正是之前在街区开书店的那对——丈夫叫林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文质彬彬的,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妻子叫许晴,穿着一身素雅的棉麻连衣裙,长发披肩,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他们是特意来和王建军、宁舟商量记忆展合作的事的。
“王老板,宁先生,你们好。”林默推了推眼镜,笑着打了声招呼,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看着墙上挂着的老照片和货架上的老物件,眼里满是赞叹,“你们这记忆展,弄得真不错,很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