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在他对面坐下,也笑了:“那舅舅可知,忘忧居的规矩?”
“什么规矩?”
“入住者,需交‘住宿费’。”李承乾慢条斯理地说,“用您的退休金支付。”
长孙无忌执棋的手停在半空:“退休金?”
“正是。”李承乾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您去年致仕,按新规,每月可领原俸五成的退休金。忘忧居的食宿费,每月从您的退休金里扣。扣完了……您就得搬出去,或者让儿女补缴。”
周围的老人们竖起耳朵,眼睛发亮——原来国舅爷也得交钱!
长孙无忌愣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好!好!这才公平!若只让朝廷白养,老夫住着也不安心。该扣!狠狠地扣!”
他笑完,却压低声音:“承乾,你实话告诉舅舅。建这养老院,真只是为了老人享福?”
李承乾也收起玩笑神色,望向院内那些苍老却安宁的面容。
“舅舅,您看这些老人。他们曾经是工匠、是书生、是农夫、是商人。他们建过大唐的房屋,教过大唐的孩子,种过大唐的粮食,交过大唐的税赋。”他声音很轻,“如今他们老了,朝廷不该养他们吗?这不该是天经地义的吗?”
长孙无忌沉默了。
“更重要的,”李承乾继续道,“朕要让天下人都看见:在大唐,老了不是累赘,不是负担。你为这个国家付出过,这个国家就会记得你,养你到老。这样,年轻人才敢老,才不怕老。”
他看着舅舅:“您来住,朕欢迎。因为您就是活招牌——连国舅都来住的养老院,天下人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长孙无忌久久不语,最终长叹一声:“你比你父亲……想得更远。”
那日后,长孙无忌真的在忘忧居住下了。他交住宿费,领糖块,下棋输了一包糖给鲁老匠人,还开始整理自己为官数十年的笔记——他说要留给后来为官者看,免得他们走弯路。
而忘忧居的名声,因这位特殊的住客,达到了顶峰。长安城乃至各州县的富户,都开始模仿建“私家养老院”;普通百姓则更安心了——连国舅都去的地方,还能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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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某日,李承乾再次来到忘忧居。
槐树叶已金黄,落了一地。老人们裹着厚衣,在廊下晒太阳。长孙无忌正和几个老臣回忆当年随先帝征战的往事,说到激动处,手舞足蹈。
鲁老匠人改进的压水井已经装好,一个老妪轻轻一压,清泉汩汩流出。她舀了一瓢,递给身边的老伴。
李承乾没有惊动他们,悄悄坐在角落。
他看见糖块在老人们手中传递,看见棋局上的欢笑怒骂,看见阳光下打盹的安详面容。这一刻,没有君臣,没有贵贱,只有一群走到人生秋日的老人,在温暖中慢慢度过时光。
“陛下。”主事女官轻声来报,“本月又有十七位老人申请入住。另外……有三位老人提出,想教街坊的孩子认字,不要钱,只要朝廷提供纸笔。”
“准。”李承乾微笑,“不仅准,还要在忘忧居旁建个‘蒙学堂’,让愿意教的老人都有地方教,让想学的孩子都有机会学。”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
这里不像皇宫辉煌,不像市集热闹,但它有一种更珍贵的东西——尊严。老去的尊严,被照顾的尊严,依然有用的尊严。
走出院门时,他听见长孙无忌洪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你下了!老夫这招‘镇神头’,可是跟先帝学的!”
然后是落子声,欢笑声。
李承乾抬头,秋阳正好。
他知道,这个小小的忘忧居,正在改变一些很深的东西。它让“老有所养”从一个孝道理念,变成一项国家制度;让“尊老”从道德要求,变成社会常态。
而这一切,始于一个简单的念头:让那些为大唐付出过一生的人,在最后的时光里,能安心地“躺平”,能尝到糖的甜,能看见阳光的暖。
马车驶离时,他掀开车帘回望。
忘忧居的匾额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篱笆内,隐约可见老槐树的金黄树冠,和在树下对弈的、小小的身影。
那一幕,像一幅画,画着一个时代最柔软的底色。
也是一个帝国,能给它的子民,最好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