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车头撞在墙上,铁皮凹进去一大块,左前轮的木辐条断了两根。那两头牛却像没事似的,甩了甩头,继续嚼着刚才啃到一半的草。
死寂。
工匠们脸色惨白。杜仲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陛下!臣有罪!臣……”
李承乾却笑了。不是怒极反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他拍拍身上的土,走到那辆破车旁,摸了摸凹进去的铁皮。
“看到了吗?”他转身对所有人说,“这就是问题所在。”
众人茫然。
“我们总想着造一个‘不用人抬的轿子’,所以造了个铁盒子,用牲口拉。”李承乾绕着车走,“但牲口有自己的脾气,路有自己的崎岖,铁盒子有自己的重量——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就是个笨重的、缓慢的、危险的玩意儿。”
他踢了踢那个断掉的车轮:“我们走错了方向。”
杜仲眼圈红了:“臣……臣让陛下失望了。”
“不,你们没让我失望。”李承乾扶起他,“你们让我看清了一件事:在现在的条件下,造‘汽车’是条死路。我们需要换个思路。”
他走到一旁,捡起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你们看,问题的根本是什么?是动力。马和牛都不完美。那什么动力是我们可以完全控制的?”
工匠们面面相觑。
“是人。”李承乾在泥土上画了两个轮子,中间连着一根横杆,“如果我们造一种车,靠人自己的力气驱动——双脚蹬地,让轮子转起来。车身要轻,非常轻;轮子要顺,非常顺。这样,人想去哪就去哪,想快就快,想慢就慢,转弯也灵活。”
他画的那个简图,分明是自行车的雏形。
“可是陛下,”一个年轻工匠小声道,“这样的车……人能骑稳吗?两个轮子,怎么立得住?”
“靠平衡。”李承乾丢下树枝,“就像人走路,其实也是不断在失衡和找回平衡之间摇摆。这种车,刚开始学的时候可能会摔,但一旦学会,就会像走路一样自然。”
他看向那辆撞墙的铁皮车,又看看地上那个简单的双轮草图:“我们花了三个月,造了个笨重的铁盒子。或许该花三天,先造个简单的木架子试试。”
杜仲盯着地上的图,眼中渐渐重新燃起光:“陛下是说……不要总想着一步登天,先从简单的开始?”
“对。”李承乾点头,“而且这种‘自行车’,不需要橡胶——虽然有了橡胶会更好。我们可以用包了牛皮的木轮,或者想办法让铁轮更平滑。最重要的是,它轻便、灵活、完全由人控制。”
他顿了顿,笑道:“而且你们想,如果真造出来了,朕在宫里骑着转悠,不比坐在那个铁盒子里被牛拉着撞墙强?”
笑声终于驱散了失败的阴霾。工匠们围过来,开始热烈讨论那个双轮车的可能性:轮子多大合适?车架用什么木头?如何让踏板带动后轮?
夕阳西下时,那辆撞坏了的“汽车”被拆解开来。铁皮回收,木轮修复另用,那两头闯祸的牛被牵回牛棚——它们全程茫然,完全不知道自己参与了一场重要的技术转向。
李承乾站在拆解现场,对杜仲说:“记住今天的失败。不是要你们灰心,是要你们明白:探索的路上,失败和成功一样重要。今天我们知道了一条走不通的路,明天就可能找到一条能走通的路。”
“那这‘自行车’……”杜仲问。
“慢慢来。”李承乾望向天际的晚霞,“先做个小模型,再做大一点能骑的。可能还会摔,还会坏,但至少——它不会把朕拉到墙上去。”
暮色中,格物院的工匠们点燃了灯火。他们不再围着那辆失败的“汽车”,而是聚在桌边,画着新的草图,争论着平衡的原理。
而李承乾走在回宫的路上,脚步轻快。他知道,自行车在这个时代依然艰难——没有橡胶轮胎,没有链条传动,没有滚珠轴承。但至少,方向对了。
方向对了,路再难,也能慢慢走通。
就像那两头牛,虽然倔,虽然拉错了方向,但至少它们迈出了步子。
而探索,从来就是从一次次错误的迈步中,找到正确方向的过程。
宫灯次第亮起时,李承乾忽然想:等自行车真造出来了,第一辆该给谁骑呢?
或许该给李治——那小子轻,摔了不疼。
他笑了,身影没入渐深的夜色里。而格物院的灯火,一直亮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