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缕魔气被凌曼玥的神血之力净化,当最后一头伤员从昏迷中苏醒,当最后一具同门的遗体被小心地收敛、安置……时间已近正午。
永寂冰原的太阳升得不高,阳光斜斜地洒在这片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杀的土地上,给冰冷染血的大地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寒风依旧凛冽,却已不再夹杂着血腥与魔气,只剩下冰雪最原始、最纯粹的清冷,吹过断裂的兵刃、焦黑的土地和凝固的暗红,仿佛要将这一切残酷深深掩埋。
云翊沉默地带领着星陨白虎一族,与各宗门幸存者们一起,有序地集结、清点、整理。每一个数字被报出,都让周围的空气更凝重一分。初步清点,此役参战的各宗门联军,陨落者超过三万七千之众,重伤失去修为根基者近万,轻伤者几乎人人带彩。
这还仅仅是此处主战场的伤亡。那些在兽潮初期就被汹涌魔物吞没的小型据点、散修聚集地,以及未能及时撤离的凡俗城镇……若全部计算,这场突如其来的浩劫所吞噬的生命,恐以百万计。沉默,沉重得近乎实质的沉默,笼罩着整个战场。没有胜利的欢呼,没有劫后余生的庆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蹒跚的脚步声,和偶尔从某个角落传来、再也无法抑制的悲痛抽泣。
“诸位。”
一个苍老却坚毅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凌云阁阁主在弟子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战场中央一处稍高的冰丘。他左袖空空,脸色因失血过多而苍白如纸,但脊梁挺得笔直,如同一杆不曾折断的标枪。他的声音通过残余的灵力,清晰地传到每个幸存者的耳中:
“此战,我们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或染血、或苍白、或泪痕交错的脸,“三万七千六百二十三位同道,永远留在了这片冰原上。他们之中,有宗门砥柱,有后起之秀,有散修义士……他们的名字,应当被刻入宗门玉册、载入修真史卷;他们的牺牲,绝不应该被遗忘。”
他停顿了很久,寒风吹动他染血的衣袍和灰白的发须,那双经历过无数风浪的眼睛里,也有水光闪动。
“但,我们也必须看清——我们,守住了!”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破开阴霾的力量,“因为白砚前辈与凌仙子舍身忘死,逆转乾坤;因为在场每一位,从鏖战至最后一刻的前辈,到初次执剑御敌的后辈,都不曾后退半步!我们守住了北域防线,守住了身后亿万万毫无反抗之力的凡俗百姓,守住了……我修真正道不灭的根基与脊梁!”
“冰原上的血不会白流,寒风中的魂灵必将见证。此战之后,北域疮痍满目,百废待兴,需要漫长的时间来休养生息。”他的语气重新变得低沉而坚定,“但老夫相信,只要薪火不灭,信念长存,只要我等铭记今日之血与牺牲,北域的明天,人族的未来,一定会从这片染血的土地上,重新生长出来!”
“现在,”凌云阁阁主深吸一口冰冷而纯净的空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悲痛与力量一起吸入肺腑,“让我们……送英灵最后一程。”
在他的示意下,数千名伤势相对较轻的修士,默然出列,开始行动。他们以掌为斧,以剑为凿,汇聚起残存的灵力,在坚固的永寂冰原上,开凿出一个巨大而肃穆的集体墓穴。没有棺椁,没有繁复的陪葬,只有简单的整理仪容,以及每个宗门特制的、镌刻着姓名与魂魄印记的身份玉牌,被郑重地放置在遗体的心口位置。
这是修真界历经无数战火后形成的传统——若骸骨难归故里,便就地安葬于战斗与守护之地,以玉牌为凭,引魂为证,供后世子弟凭吊追念。
凌曼玥静静站在墓穴边缘,金色的眼瞳倒映着一具具被缓缓放入冰穴中的躯体。他们有的面容平静如沉睡,有的依旧怒目圆睁,有的甚至残缺不全……她的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服饰——青云宗的云纹剑袖、烈焰谷的赤红边饰……心中仿佛被冰冷的钝器反复敲击,闷痛而空茫。
他们不再是史料中冰冷的数字或符号。他们是活生生的,曾有着温热体温、鲜明性格、各自喜怒哀乐与道途追求的人。然后,因为这场灾难,他们将永远沉睡在这片寒冷的冰原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