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反射?
沈冰悦眼里的光,那颗刚刚在她世界里爆开的恒星,瞬间熄灭了。
极致的光和热之后,是比以往更加深邃,更加寒冷的黑暗和虚无。
她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如果不是林依依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她恐怕会直接瘫软在地。
她的身体,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你……是说……”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她没有醒?”
医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然后又睁开,强迫自己去直视那双迅速被死寂淹没的金眸。
他残忍地,一字一句地,打破了她最后的幻想。
“是的,沈总。”
“从所有客观数据来看,司徒小姐的各项生命体征虽然平稳,但脑部皮层活跃区依然处于深度沉寂状态。”
“我们……没有监测到任何苏醒的迹象。”
“至于刚才那一下……大概率,只是一次没有任何意识主导的,无意识的肌肉神经反射。”
“这种现象,在长期卧床的病人身上,虽然罕见,但……但确实有发生的可能。”
一片死寂。
那种从云端之上,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掼入万丈深渊的失重感,攫住了沈冰悦的全部身心。
她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只是神经反射。
原来,只是她空欢喜一场。
原来,是上帝跟她开了一个,全世界最恶毒的玩笑。
她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脸,比床上那个沉睡的人,还要苍白,还要没有血色。
医生和护士们看着她这副样子,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都出去。”
过了很久,久到林依依以为她已经失去了语言能力的时候,沈冰悦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飘,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沈总……”
医生还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滚。”
一个字。
冰冷,利落,不带任何情绪。
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医疗团队的人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如蒙大赦般,迅速而安静地退出了病房,连带着那些冰冷的仪器。
林依依担忧地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跟着退了出去,并体贴地为她关上了门。
世界,重新归于死寂。
沈冰悦缓缓地,缓缓地挪动脚步,重新坐回到床边。
她再一次拿起那只手。
那只刚刚给了她无限希望,又将她打入地狱的手。
它依旧是冰冷的,柔软的,毫无生气的。
她将那只手,慢慢地,贴在自己的脸上,感受着那份刺骨的凉意。
“小樱……”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哽咽。
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从那双空洞的金眸里滚落下来,砸在那只苍白的手背上。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流泪。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你在逗我玩,是不是?”
“先给我一颗糖,再给我一巴掌……”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这不好玩……”
“小樱,这一点都不好玩……”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罚我什么都可以,别用这种方式……求求你,别再用这种方式折磨我了……”
她泣不成声,将脸深深地埋进被子里,埋进那片还残留着司徒樱身体气息的柔软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呜咽。
窗外的夕阳,不知何时已经染红了半边天。
那血一样的红色,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她孤寂瘦削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她像一座在时光里被不断风化的石像,守着她唯一的,也是即将破碎的执念。
……
夜,深了。
岛上陷入了一片沉寂,只剩下永不停歇的海浪声,一遍遍地拍打着礁石。
沈冰悦已经哭不出来了。
她的眼泪,好像在今天下午,已经彻底流干了。
她重新变回了那个面无表情的,精致的,冰冷的雕塑。
她拧干了温热的毛巾,开始重复每天都要做无数次的动作。
擦拭,按摩。
她的动作依旧轻柔,依旧虔诚。
只是那双曾经燃着火焰,后来归于死寂,今天又短暂复燃过的金眸,此刻,只剩下了一片灰烬。
一种比绝望,更绝望的,麻木。
她机械地做着这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敢去想任何事情。
不敢再回忆那一下悸动。
也不敢再奢望任何奇迹。
或许,医生说的是对的。
或许,她真的该放弃了。
或许,司徒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缠绕着她的心脏,不断收紧,让她痛到麻痹。
擦洗完身体,做完所有的肢体康复按摩,沈冰悦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她只是凭借着一种本能,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在行动。
无边的疲惫,像是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彻底淹没。
她再也支撑不住了。
她趴在床沿,像过去那一千多个日夜一样,紧紧地握着司徒樱的手,将自己的脸颊贴在她的手背上。
这是她唯一能汲取到温暖的地方,哪怕那份温暖,只是她的想象。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再低声讲述过去的故事,也没有再轻声读那些粉丝的来信。
她太累了。
累到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意识,迅速地,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房间里,静得只能听见维生仪器平稳而单调的“滴滴”声。
一切,都和过去三年的每一个夜晚,没有任何不同。
然而……
就在沈冰悦彻底陷入昏睡,在她完全看不到的角度。
那个被她认定为“永远不会再有反应”的人。
那个被全世界最顶尖的医生,宣判了“大脑皮层深度沉寂”的人。
那纤长而浓密的,如同蝶翼般的眼睫毛。
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那颤动的弧度,小到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
紧接着。
一滴晶莹的,滚烫的泪珠,挣脱了紧闭的眼帘,从她的眼角悄然滑落。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无声地,顺着苍白的脸颊,迅速地,渗入了柔软的枕芯之中,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