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向右支岔道。这里的通道更复杂,分岔极多。玄夜循着网络残留的感应,找到子虫八号时,情况更糟——这条岔道是死路,尽头是一个直径半米的天然竖井,深不见底。子虫八号显然是在探索时失足跌落。
玄夜将神念探入竖井,在二十米深处感知到了微弱的生命反应。但竖井岩壁光滑如镜,他下不去,子虫八号也上不来。更致命的是,井底温度比裂缝主体低三十度,且没有任何能量源。
“王……”子虫八号的思维波动传来,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冷……黑暗……”
玄夜尝试用土元素操控月壤填井,但竖井太深,他的能力范围只有十米。
他只能“听”着那道意识波动越来越微弱,最终在五分钟后的某一刻,彻底沉寂。
第二只。
当玄夜找到子虫十一号时,这只最年幼的子虫正蜷缩在岔道尽头的一个凹坑里。它没有受伤,但身体不自然地颤抖——在探索过程中,它误入了一个“冷陷阱”:这片区域的月壤下方是空洞,热量散失极快,温度已降至零下180度。
星尘噬灵虫的生存下限是零下160度。
子虫十一号的甲壳表面已开始出现晶化裂纹,这是体液冻结膨胀导致的。它看到玄夜时,努力想爬过来,但六条肢足有四条已被冻脆,一用力就断裂。
“王……对不起……”它的思维里充满自责,“我……拖累了……”
玄夜冲过去,用身体裹住它,试图传递体温。但他是虫躯,不是恒温生物,能提供的热量微乎其微。更糟糕的是,他自己的甲壳也开始感受到刺骨的寒意——这个冷陷阱的温度还在持续下降。
“不要说话,保存能量。”玄夜用神念命令,同时疯狂思考对策。
他可以调动火元素产生热量,但以他目前的修为,产生的热量只够自保,且会耗尽所有能量,后面的迁徙将无法继续。他也可以放弃子虫十一号,带领剩余九只立刻离开——这是最理性的选择。
子虫十一号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挣扎。它用最后的力量,轻轻碰了碰玄夜的前肢:
“王……走吧……带大家……活下去……”
然后它主动切断了与网络的意识连接。
不是死亡导致的自然断开,而是自愿断开——为了让玄夜不再感知它的痛苦,不再为它分心。
第三只。
“人性的重量”
玄夜在原地静止了整整一分钟。
九只子虫通过网络传来担忧的波动,但他没有回应。他的意识深处,两种认知正在激烈碰撞。
前世的认知:牺牲是必要的损耗。为保全整体而舍弃部分,是统治者的基本素养。三只子虫的死亡换来了对地形危险的认知,这是有价值的代价。
今生的认知:每一只子虫都有名字(哪怕只是代号),都有独立的意识,都曾信任他、追随他。它们不是数字,是生命。而他,没能保护它们。
更尖锐的是,前世他从未“亲眼目睹”过子民的死亡。那些牺牲都发生在遥远的战场,通过战报呈递。他甚至不记得任何一名阵亡将士的面孔。
但子虫三号被压碎的下半身、子虫八号坠入深井前的最后波动、子虫十一号主动断开连接时的触碰——这些画面、感受,正以百倍的清晰度刻进他的意识。
“朕……”玄夜想用惯用的自称,却发现这个词卡在思维里,无比沉重。
他缓缓从冷陷阱中退出,身体因为低温而僵硬。回到主通道时,九只子虫围上来,它们的思维波动里满是悲伤——它们也感知到了同伴的消逝。
“王……三号它们……”子虫一号的波动最为成熟,但也带着颤抖。
玄夜环视剩下的九只。每一只的甲壳上都带着细微的伤痕,那是跟随他一路挣扎求生的印记。它们信任他,哪怕他刚刚让三只同伴死去。
“是朕……”玄夜终于说出这个词,但语气不再有帝王的威严,只有深深的疲惫,“是朕的失误。朕低估了迁徙的风险,高估了你们的生存能力。”
子虫们传递来困惑的波动——它们不理解“失误”这个概念,只知道王在悲伤。
“继续前进。”玄夜强迫自己重新集中精神,“目标不变:永久阴影区。但这次,朕会走在前方探路。你们跟随,保持三倍体长的间距。”
他转身,向裂缝更深处蠕动。这一次,他将神念最大程度铺开,感知前方五十米内每一处岩壁的稳定性、每一片月壤的温度梯度、每一个岔道的结构。
每前进一米,他脑中就会闪过三只子虫死亡时的画面。
不是为了自我折磨,而是为了记住:这一世,他每做一个决定,都直接关乎身边这些生命的存亡。他不再是高坐神庭、挥手间亿万生灵生死的抽象存在,而是必须为每一步负责的、卑微的引路者。
“接近阴影区”
四小时后,裂缝开始变宽,温度稳定在零下60度左右。前方传来微弱的气流——这是月球地下空洞系统的特征,空气(严格来说是月壤释放的微量气体)在温差驱动下缓慢流动。
玄夜知道,他们已经接近“永久阴影区”的边缘。这些区域因为地形遮挡,数十亿年从未被阳光直射,温度恒定在零下200度以下,是月球上最寒冷的地方。但同时,也因为缺乏太阳风轰击,月壤中保存着更原始的星尘颗粒,能量浓度反而更高。
前提是,他们能扛住那种极寒。
“停。”玄夜在一条岔道口停下。
前方五米,裂缝豁然开朗,连接着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天然洞穴。洞穴另一端通向更大的地下空间,但那片空间完全黑暗,连月面反射的微光都照不进去——典型的永久阴影区入口。
但就在洞穴中央,玄夜感知到了异常的能量流动。
不是星尘,也不是月壤辐射,而是……某种周期性的能量潮汐。微弱但规律,像呼吸一样起伏。
“月华暗涌……”前世记忆中的一个词突然浮现。
在星海文明的知识体系中,某些星体内部会形成天然的“能量肺”——地质结构恰好构成共振腔,周期性吸收和释放宇宙背景能量。这种地方,往往是修炼宝地。
但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贸然进入能量活跃区,也可能被潮汐撕碎。
“在此休整。”玄夜做出决定,“恢复体力,观察能量潮汐规律。等摸清周期,再决定是否进入。”
九只子虫依言散开,在相对温暖的岔道内蜷缩起来。它们需要休息,也需要消化刚才损失同伴的冲击。
玄夜则守在洞口,复眼望向那片黑暗。他的甲壳表面,玉质化程度似乎又加深了一点——这是吸收了三只子虫死亡时散逸的部分能量导致的。很讽刺,同伴的死亡强化了他,但这强化带来的不是快意,而是更沉重的负罪感。
“前世朕漠视亿万生灵,今生却为三只虫悲伤。”他低声自语,神念在意识中回荡,“这算什么……天道对朕的嘲弄么?”
没有答案。
只有洞穴深处那周期性的能量潮汐,像心跳,像脉搏,像这个冰冷宇宙中唯一活着的证据。
而在他们上方三十米处,玉兔九号的光纤探头已经缩回。控制中心里,林雨霏看着屏幕上完整的裂缝三维地图,眉头紧锁。
地图显示,裂缝底部连接着复杂的地下空洞系统。而热成像显示,那个“暖流带”最终消失在了地图边缘——目标进入了他们无法探测的区域。
“申请使用‘穿山甲’微型钻探机器人。”林雨霏对通讯频道说,“我们需要深入地下。”
“批准。”张将军的声音传来,“但记住林博士,如果确认目标具有智能和潜在威胁……我有权下令采取控制措施。”
“明白。”
通讯切断。林雨霏望向窗外黑暗的太空,月球在下方缓缓旋转。她忽然有种预感:这次探索,可能会彻底改变人类对宇宙的认知。
而在地下,玄夜也抬起了头。虽然隔着岩层,但他能感知到,人类的“注视”并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专注。
战争尚未开始,但生存的博弈,已经进入了更残酷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