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隔离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S-7区明亮有序的通道隔绝在外。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如同巨兽合拢了嘴巴。薇拉跟随在墨菲身后半步,马库斯执事如同沉默的幽灵,亦步亦趋地贴在她侧后方,确保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们正行走在一条通往更深处的专用升降梯通道中。这里的空气更加冰冷,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浓重的能量辐射感。墙壁不再是金属板材,而是裸露的、经过特殊处理的黑色岩石,表面刻满了抑制能量逸散和防止空间扭曲的古老符文(部分是议会遗留,部分明显是教会后来添加的)。照明是嵌入岩壁的冷白色光带,光线惨白,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粗糙的岩壁上,如同晃动的鬼魅。
升降梯是垂直的,空间狭小,仅能容纳四五人。墨菲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密码,又进行了虹膜和掌纹双重验证,沉重的合金门才无声滑开。内部没有任何按钮,显然升降梯的启动和目的地完全由墨菲的权限控制。
门关闭后,轻微的失重感传来,升降梯开始匀速下降。下降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分钟,期间只有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和三人轻微的呼吸声。薇拉能感觉到,越往下,空气中弥漫的归墟能量残留就越明显,虽然被强大的抑制场束缚着,但那冰冷却狂野的本质依旧隐约可感。她体内的能量核心(虽然被抑制项圈压制)似乎也产生了微弱的共鸣,那是一种既熟悉又令人心悸的感觉。
终于,升降梯停下,门再次滑开。
门外是另一番景象。
C-4区并非想象中的巨大洞穴或规整的实验室,而是一个由天然岩洞改造而成的、错综复杂的空间。巨大的钟乳石和石笋被截断、打磨,与嵌入其中的合金结构、能量导管和透明观察窗结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怪异而冰冷的科技与原始交融的美感。空间被分割成数个区域,由透明的能量屏障或厚重的合金闸门隔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衰败与挣扎的气息。能量背景噪声更高,各种监测设备的指示灯在岩壁和仪器上闪烁,发出细微的哔哔声。温度明显低于上层,冷气仿佛能穿透衣物。
几名穿着全套封闭式防护服、背着维生背包和检测设备的研究员匆匆走过,看到墨菲后微微躬身示意,又好奇地瞥了一眼薇拉,但没人停留或询问。
“这边。”墨菲的声音在空旷的岩洞中带着回音,他走向一条分支通道,通道尽头是一扇标注着“高危样本库-第七隔离室”的合金闸门。闸门旁的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监测屏幕,显示着室内外各种环境参数和能量读数,其中最显眼的,正是那个代表“样本7号”的、极不稳定的能量波形。
走到闸门前,墨菲再次进行了复杂的身份验证。厚重的闸门伴随着液压装置的嘶鸣声,向一侧缓缓滑开,露出内部景象。
隔离室不大,呈圆形,直径大约十五米。房间中央是一个凸起的、由某种透明的高强度能量结晶构成的圆柱体平台。平台内部,正是那个让玄夜魂牵梦绕、让薇拉冒险潜入的静滞容器。
但与玄夜记忆中那个相对完好的容器不同,此刻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
容器本身已经出现了多处细微的裂痕,表面原本流畅的能量纹路变得黯淡、扭曲,如同垂死者的血管。容器内部,不再是一片稳定的、包裹着卡兹的微光,而是充斥着一种不断翻滚、在淡金色与暗紫色之间疯狂切换的混沌能量雾。雾气中,卡兹的身影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见,只能勉强分辨出一个蜷缩的人形轮廓,如同暴风雨中即将熄灭的残烛。
更令人心悸的是,容器周围连接着数十根粗细不一的能量导管和数据线,它们像脐带一样链接着周围的设备和岩壁上的能量节点。其中几根导管正闪烁着不稳定的红光,显然负载过重。整个隔离室内弥漫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锐能量啸叫,虽然被厚厚的结晶壁和隔离场削弱,依旧能刺痛耳膜和灵魂。
薇拉的目光瞬间被那个容器吸引,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这就是卡兹……这就是玄夜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拯救的人。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百倍!不仅仅是稳定性的问题,容器本身的结构和内部的能量平衡已经处于彻底解体的边缘!
墨菲似乎对眼前的景象习以为常,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闪烁的屏幕,最终落在一台嵌入岩壁的控制终端上。“三号备用环境调节器的控制模块在那里。”他指向终端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带有手动开关的金属面板,“次级振荡模块是独立的子单元,编号S3-B。关闭它。”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薇拉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容器上移开,走向那个控制面板。马库斯执事紧随其后,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的警棍上。
控制面板上布满了指示灯和开关,大多标注着复杂的代号。薇拉迅速找到了标记着“S3-B”的开关,那是一个红色的、带有保护盖的拨动开关,目前处于“ON”的位置。
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快速扫了一眼旁边的终端屏幕,上面显示着该模块的实时状态——运行频率、能量输出、与主系统的耦合度等等。数据印证了之前的分析,这个模块的频率确实与容器内部的崩溃频率存在危险的共振谐波。
“确认目标模块。”薇拉沉声说,然后伸手,拇指抵在开关的保护盖上,准备将其拨到“OFF”。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开关的瞬间——
“等等。”墨菲的声音忽然响起。
薇拉的动作顿住,心头一凛。
墨菲缓缓走到她身边,目光并未看她,而是凝视着那个濒临崩溃的容器,声音低沉而意味不明:“塞拉女士,或者说……无论你是谁。在你关闭这个开关之前,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或者说你背后的那些人,费尽心机,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潜入这里,真的只是为了‘关闭一个干扰模块’,‘拯救一个样本’吗?”
薇拉的心猛地一跳,但脸上依旧维持着镇定:“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墨菲所长。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稳定样本,防止它彻底崩溃造成危险。”
“危险?”墨菲微微转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看向薇拉,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这个样本内部残留的意识信号虽然微弱混乱,但经过我们初步解析,指向一个特定的、未被记录的个体。而这个个体,据我们所知,与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太空站事件’,以及一个名叫‘玄夜’的危险分子,存在密切关联。”
他的话语如同冰锥,刺入薇拉的意识。
他知道!他不仅怀疑她的身份,甚至可能已经猜到了他们的真正目标!
“教会对太空站的调查从未停止。”墨菲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我们知道赫尔在寻找‘钥匙’,也知道有一个携带源初之核碎片、可能与寂静方舟有关的年轻人卷入其中。我们还知道,这个年轻人在太空站崩溃前,拼命想要保护的……正是一个被困在静滞容器中、名叫‘卡兹’的少年。”
他向前一步,无形的压力让薇拉几乎窒息。
“而你,一个突然出现的、对古代静滞技术了如指掌的‘专家’,如此巧合地在这个时间点,对‘样本7号’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关注和解决能力……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墨菲的目光如同实质,死死锁定了薇拉:“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你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是不是想用你那所谓的‘稳定器’,来尝试‘拯救’这个叫卡兹的少年?而那个叫‘夜’的助手,是不是就是‘玄夜’本人?”
图穷匕见!
所有的伪装和试探,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开!
隔离室内,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容器内混沌能量的翻滚声和仪器运转的嗡鸣,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马库斯执事的手已经握紧了警棍,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准备出手。
薇拉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墨菲的洞察力和掌握的情报远超他们的预估。此刻,任何否认或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缓缓放下了准备关闭开关的手,转过身,直面墨菲。她脸上的伪装性表情褪去,属于“守密人”薇拉的沉静与坚韧重新浮现,尽管脸色依旧苍白。
“既然您已经猜到了,墨菲所长。”薇拉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那么,我们不妨坦诚一些。是的,我是薇拉。我的目标是拯救卡兹。我的同伴,就在上面。”
她承认了。在这种局面下,否认已经没有意义,只会让情况更糟。
墨菲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意料之中,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