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长河在林玄策的感知中凝固复又奔流,每一次潮起潮落,都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一场撕心裂肺的悲剧。
他看到自己屹立于万界之巅,亲手将灭世者封印于时空奇点,接受亿万生灵的朝拜。
然而,胜利的荣光下,是无人察觉的邪祟之气,如跗骨之蛆,悄然侵蚀着他的神魂。
百年之后,庆功大典之上,他于众目睽睽之下,双目赤红,魔气滔天,一剑贯穿了前来献礼的苏青璃的胸膛。
她脸上那错愕与不解的表情,成了他永恒的梦魇。
幻象流转,场景再变。
这一次,他厌倦了无尽的征伐与守护,选择在灭世者降临前夕,带着苏青璃归隐山林,寻一处世外桃源,不问世事。
他们度过了一段短暂而温馨的时光,在溪边抚琴,在月下练剑,他几乎以为这就是他想要的结局。
然而,当他一次闭关醒来,却发现整个世界都在崩塌,天穹碎裂,大地沉沦,万界的悲鸣穿透了空间的阻隔,汇成一股怨念的洪流,将他的隐居之地彻底淹没。
苏青璃为了护他,剑灵之躯在法则崩坏中寸寸碎裂,消散前,只留下一句轻喃:“至少……你还活着。”
“看到了吗?林玄策。”一道冰冷、不带任何情感的声音在他识海深处响起,仿佛高悬于九天之上的神明,漠然俯瞰着蝼蚁的挣扎。
“守护,则亲手毁灭所爱;放弃,则坐视万物凋零。你的道,从一开始就是绝路。告诉我,你为何而战?当守护本身即是原罪,你……是否仍愿守护?”
是法则仲裁者的声音。
林玄策的神魂在无尽的轮回幻象中被反复碾磨,已然濒临破碎。
他的意识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他开始怀疑自己,怀疑存在的意义,怀疑那份沉甸甸的守护使命,是否本就是一个残酷的玩笑。
疲惫,无边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他只想就此沉沦,在这片虚无中获得永恒的安宁。
就在他的意志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一道清越的剑鸣,如破晓的第一缕晨光,悍然斩破了这片笼罩他神魂的无尽灰暗!
那是一道纯粹的青色剑光,不属于任何幻象,带着一股决绝而熟悉的气息,强行撕开了时间回廊的壁垒。
剑光之中,并非凌厉的杀伐之意,而是一段段温润如玉的记忆碎片,不由分说地涌入他几近干涸的识海。
那是昆仑墟下,一个懵懂的剑灵少女破剑而出,沐浴在阳光下,对着一脸惊愕的他,歪着头,露出了世间最纯净的笑容,轻轻说出第一句话:“你终于来了。”那声音,跨越了时空的阻隔,清晰地在他耳边回响。
那是北境守关堡,风雪漫天的夜晚。
他坐在篝火旁,用温暖的鹿皮,一遍遍擦拭着她冰冷的剑身。
指尖传来的温度,似乎也透过剑脊,暖了她的剑心。
她安静地躺在他的膝上,享受着那份独有的宁静与信赖。
那是星渊深处,面对织梦者的蛊惑,万族盟约摇摇欲坠。
他站在阵前,手持长剑,虽千万人吾往矣。
而他手中的青璃剑,剑身正微微轻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同仇敌忾的激昂,一种与他心意相通的悸动。
这些记忆,没有一件与“拯救世界”、“封印灭世者”的宏大叙事有关。
它们是如此的私人,如此的细微,却又是如此的真实。
它们不属于“守护者林玄策”,而只属于“林玄策”和“苏青璃”。
“守护不是宿命……不是被强加的枷锁……”林玄策涣散的瞳孔骤然凝聚,一道前所未有的精光爆射而出。
他猛地抬起头,神魂之躯在幻境中挺直了脊梁,仿佛一柄重新淬火的绝世神兵。
“守护是选择!是我自己的选择!而我,选择与她并肩站在一起,看遍这万界风景,而不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大义’,让她成为牺牲品!”
怒喝声中,他以自身最纯粹的剑意为刃,不再理会那些纠缠不休的幻象,而是循着那道青色剑光的来源,逆向一剑,狠狠斩向了整个时间回廊的核心!
“轰!”
整个幻象世界应声而碎,如同被巨锤砸中的镜面。
时空碎片纷飞,露出了第二层试炼之塔的本来面貌。
也就在这一刻,林玄策清晰地感觉到,某种长久以来寄生于他灵魂深处的东西,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强行剥离了出去。
那是系统,是它冰冷的任务提示,是它毫无感情的数值面板。
失去系统的瞬间,一股巨大的空虚感传来。
但紧接着,他体内的吞噬值并未就此消散,反而像是挣脱了束缚的蛟龙,自发地按照一种玄奥的轨迹开始流转。
它们不再是简单的数值,而是化作一道道金色的丝线,在他的经脉与神魂之间,构建起一个微小而复杂的循环结构——一个“法则回路”的雏形。
高塔之巅,那道被称作“塔灵·法则守序者”的意志,首次出现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波动:“灵魂共鸣,竟能引发法则自发共振……以情为引,以意为炉,重铸道基……这种事,前所未见。”
不等林玄策细细体味体内的变化,脚下的地面便开始塌陷、重组。
周围的景象再度变幻,他已身处第三层试炼空间——剑心迷宫。
这里是剑的世界。
成千上万道剑影悬浮于空中,交错纵横,形成一座看不到边际的迷宫。
每一道剑影,都散发着他无比熟悉的气息。
那是他曾经施展过的剑招,从初学乍练的“基础剑式”,到名震一方的“破军七杀”,再到他自创的巅峰绝学“斩星河”。
每一道剑影,都是他过往剑道的一个极致演化,它们被法则之力具现,拥有了独立的意志,唯一的意志就是将闯入者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