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很感兴趣,但也有一些……担忧。”
“请讲。”沈知渊示意。
“首先,是政治风险。”
洛克菲勒直言不讳:
“国民党政府的效率……令人担忧。而且,我们得到情报,您似乎与北方的共产党也有接触。这让我们对投资环境的安全性,存在疑虑。”
沈知渊喝了口香槟,平静地说:
“洛克菲勒先生,投资从来都有风险。关键在于,风险与回报是否匹配。至于政治……我可以向您保证,无论未来中国的政治格局如何变化,所有合法外资的权益,都将得到最大程度的保护。这是我沈知渊的承诺,也是华夏元信用体系的基础。”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我认为一个强大、稳定的中国,符合所有相关方的利益,包括美国。一个混乱、虚弱的中国,才会成为滋生极端主义和地缘冲突的温床。”
洛克菲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沈知渊的话,说到了点子上。美国对华政策的根本目标,是建立一个亲美的、稳定的中国,以抗衡苏联在远东的影响力。至于这个中国是国民党主导还是其他形式,在现实主义政治家眼中,并非不可讨论。
“第二个问题,是技术。”
洛克菲勒继续道:
“您计划中的很多项目,需要最先进的技术,比如石油勘探、大型水电站、重型机械。这些技术,目前都掌握在美国公司手中。他们担心技术转让会导致竞争优势丧失。”
沈知渊笑了:
“洛克菲勒先生,中国有句古话,叫‘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们可以接受技术转让费,可以接受合资公司的股份安排,甚至可以接受在一定时期内,关键岗位由美方技术人员担任。我们要的是发展,是学习,而不是简单的设备进口。一个拥有自身工业和技术能力的中国,才能成为美国长期、稳定的市场和合作伙伴。”
他看着洛克菲勒,声音诚恳而自信:
“想想看,当中国四万万人开始消费美国的技术、产品和服务时,那将是怎样一个市场?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帮助中国建立起自己的工业基础。这笔投资,难道不值得吗?”
洛克菲勒沉默了。
沈知渊描绘的蓝图,确实具有难以抗拒的诱惑力。更重要的是,沈知渊展现出的务实、开放和长远的眼光,让他觉得这是一个可以信任的合作伙伴。
“沈先生,您说服了我。”
洛克菲勒最终举起了酒杯:
“我会尽我所能,推动这个计划。不过,具体的细节,还需要双方团队进一步磋商。”
“当然。”沈知渊与之碰杯。
“为了合作,为了未来。”
就在两人相谈甚欢时,晚宴大厅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几个穿着中山装、面色冷峻的男子,在一名美国领事馆官员的陪同下,径直朝着露台走来。
为首的一人,沈知渊认识——军统上海站站长,陈恭澍。
“沈先生,打扰了。”
陈恭澍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然后看向洛克菲勒:
“洛克菲勒先生,很抱歉打扰您的雅兴。我们接到举报,有些关于国家金融安全的事情,需要请沈先生回去协助调查。”
此言一出,露台上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周围的宾客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里。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当众打脸。选择在美国人的场子发难,显然是想让沈知渊在国际社会面前丢尽颜面,同时警告美国佬:这个人,我们随时可以动。
洛克菲勒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向沈知渊。
沈知渊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反而露出一丝淡淡的、带着嘲讽的笑意。
他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才慢悠悠地转向陈恭澍。
“陈站长,好大的威风啊。”
沈知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露台:
“不知道我沈某人,犯了哪条王法,需要劳动军统的大驾,到这种场合来‘请’我?”
陈恭澍被沈知渊的气势一压,竟有些语塞,硬着头皮说:
“有人举报华兴银行违规操作,扰乱金融秩序,我们需要沈先生回去说明情况。”
“哦?举报?”沈知渊挑眉,“证据呢?逮捕令呢?还是说,你们军统现在抓人,只需要一张嘴就行了?”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陈恭澍:
“陈站长,我现在正与洛克菲勒先生洽谈涉及数亿美元的国际合作项目,事关中国战后重建和万千民生。你在这个时候,以莫须有的罪名打断我们,是想向国际社会展示,中国政府是如何对待守法商人、如何破坏经济建设、如何自毁长城的吗?!”
最后几句话,沈知渊陡然提高了音量,掷地有声。
周围的外交官和商人们纷纷窃窃私语,看向陈恭澍的目光充满了不满和鄙夷。在这种场合搞政治抓捕,简直是愚不可及。
陈恭澍额头冒汗,他没想到沈知渊如此强硬,更没想到会引起外宾如此大的反应。
“沈先生,请您配合……”他还想强撑。
“配合?”
沈知渊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无线电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杜英鸿,通知所有中外媒体,包括《纽约时报》、《泰晤士报》和路透社的记者,半小时后到华懋饭店门口集合。就说我沈知渊,要召开紧急新闻发布会,向全世界公布一件关于中国投资环境的‘趣事’。”
“是,老板!”对讲机里传来杜英鸿毫不犹豫的回答。
陈恭澍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接到的命令是羞辱和威慑沈知渊,不是把事情闹到国际头条!如果真让沈知渊开了那个新闻发布会,把军统肆意抓人的丑闻捅出去,戴笠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沈先生,误会!都是误会!”
陈恭澍连忙换上一副笑脸:
“我们只是接到不实举报,例行询问一下。既然沈先生有要事在身,那我们改日再约,改日再约!”
说完,他不敢再多待一秒,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
露台上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很快变成了一片热烈的掌声。
沈知渊转过身,对洛克菲勒和其他宾客微微躬身致意,脸上恢复了温和的笑容:
“一点小插曲,让大家见笑了。我们继续。”
洛克菲勒看着眼前这个从容不迫的年轻人,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能在这种高压下保持冷静,反将一军,不仅化解了危机,还趁机展示了实力和手腕。
这样的人,才配做他的合作伙伴。
他举起酒杯,高声说道:
“女士们,先生们,让我们共同举杯,为沈先生的智慧和勇气,也为中美两国光明的合作前景,干杯!”
“干杯!”
晶莹的酒杯碰撞声中,沈知渊知道,今晚这场较量,他赢了。
但战争,还远未结束。
他瞥了一眼陈恭澍消失的方向,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有些人,不给点深刻的教训,是不会学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