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赛港的夜晚,海水拍打码头石岸的声音单调而持久。
三艘万吨级货轮——“曙光号”、“黎明号”、“希望号”静静地停泊在三号泊位,巴拿马国旗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甲板上,影子小队的队员们在黑暗中快速移动,将最后一批木箱通过起重机吊装进船舱。
杜英鸿站在“曙光号”的舰桥上,手里的夜光怀表显示:凌晨三点二十分。比计划晚了四十分钟。
“还有多少?”他对着通话筒低声问。
码头上的队员回复:“最后三台机床,正在固定。化工反应釜已经装完,光学玻璃熔炉的部件分装在七个木箱,已经进舱。”
杜英鸿望向港口入口处。那里有灯光在移动——马赛港维希政府警察的巡逻车,每半小时经过一次。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来打扰。
但这平静很快被打破了。
凌晨三点四十分,两辆黑色雪铁龙轿车驶入码头,直接开到“曙光号”旁边。车上下来五个人,为首的穿着警察局长的制服,肚子把制服撑得紧绷。他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束在货轮和码头之间扫来扫去。
杜英鸿深吸一口气,走下舷梯。该来的总会来。
“谁负责?”警察局长操着带有浓重马赛口音的法语,语气不善。
“我。”杜英鸿用法语回答,同时递上证件,“汉斯·费舍尔,国际红十字会特别物资协调员。”
局长接过证件,用手电筒照着看,又抬头打量杜英鸿。“红十字会?这些是什么东西?”他指着正在吊装的木箱。
“医疗设备。”杜英鸿面不改色,“X光机、手术器械、药品生产设备。目的地是中国战区,那里的医院急需这些物资。”
“医疗设备需要这么大箱子?”局长走到一个木箱前,用手拍了拍。木箱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听起来像是机器。”
“大型X光机。”杜英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美国战争生产局出具的出口许可,这是自由法国临时政府签署的技术合作授权书。所有手续齐全。”
局长接过文件,装模作样地翻看。他的手电筒光束在纸面上停留很久,久到杜英鸿知道他在等什么。
终于,局长合上文件,压低声音:“文件是文件,但马赛有马赛的规矩。你知道,现在局势很复杂。德国人明天上午要来港口巡查,如果看到这么多物资运走……”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杜英鸿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信封,没有递过去,只是让局长看到厚度。“这些设备早一天运到中国,就能早一天救活前线受伤的士兵。局长先生,您也是法国人,应该理解这件事的重要性。”
局长盯着信封看了两秒,然后迅速接过,塞进大衣口袋。他掂了掂分量——五千美元现金,全是小面额旧钞,无法追踪。
“天亮前必须离港。”局长说,“德国人的巡查队七点就到。如果被他们看到,我也保不住你。”
“明白。”杜英鸿点头。
局长挥挥手,带着手下离开。雪铁龙车尾灯在码头拐角消失。
“继续装货。”杜英鸿下令,“加快速度。”
起重机重新运转,最后三台机床被吊进货舱。这些是德国克虏伯工厂1942年生产的高精度铣床,原本用于加工坦克炮管,现在被拆解成部件,标记为“医疗设备零件”。每一台重达八吨,需要专用固定架。
凌晨四点十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那是个六十多岁的法国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他悄悄绕过码头堆放的货物,走到杜英鸿身边,用流利的德语说:“先生,能借一步说话吗?”
杜英鸿警惕地看着他。老人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我叫皮埃尔·勒费弗尔,前施耐德公司技术总监,退休三年了。我有东西要给您。”
杜英鸿示意他跟上,两人走到一堆空木箱后面。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图纸,小心翼翼展开。手电筒光下,可以看到密密麻麻的线条、数字、法文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