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路畔遗孤(1 / 2)

清晨,官道旁的集镇尚未完全苏醒。薄雾像一层灰纱,笼罩着歪斜的屋舍和泥泞的街道。

张三金一行扮作的商队,正在“悦来客栈”后院套车装货,准备继续南下。

狗剩如往常一样,在天亮前就已将客栈四周查探过一遍。

此刻他悄然来到张三金身侧,低声道:“头儿,客栈西侧小巷里,有些不对劲。”

“说。”张三金正在检查马鞍,头也不抬。

“一老一小,像是逃难的。

老的快不行了,小的约莫四五岁,守了一夜。”狗剩的声音毫无波澜,“看痕迹,走了不少路。”

张三金手中动作顿了顿。

乱世之中,路有倒毙实属寻常,若每见必管,他们这趟秘密行程早就暴露了。

但……

“我去看看。”他放下马鞍,对扮作账房先生的影刃队员使了个眼色,“你们照常准备,半柱香后出发。”

“头儿,小心有诈。”狗剩提醒。

张三金点点头,摘下腰间的佩刀交给亲兵,只将一柄匕首藏在袖中,朝客栈西侧走去。

小巷狭窄阴暗,两旁是客栈后墙和邻家堆放杂物的棚子。

还没走近,一股混杂着霉味、血腥和排泄物的恶臭就扑面而来。

墙角蜷缩着两个人。

老者背靠土墙坐着,头无力地垂在胸前,花白的头发沾满污垢和草屑。

他身上的棉袄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脚上一双草鞋早已磨穿,露出冻得发紫、满是血泡的脚趾。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腿——小腿处用脏布条胡乱包扎,布条早已被脓血浸透,散发出一股腐肉的甜腥气。

一个孩子趴在老者膝上。

那孩子看起来也就四五岁,瘦小得可怜,穿着一身极不合身、明显是大人衣服改小的破袄,袖口裤脚都挽了好几层。

小脸脏得看不出原本肤色,只有一双眼睛异常大,此刻正呆呆地望着老者,不哭不闹。

孩子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粗布包袱,包袱皮也脏得看不出颜色。

张三金走近时,孩子猛地抬头,眼睛里瞬间充满惊恐,像受惊的小兽般往后缩了缩,却又固执地挡在老者身前。

“别怕。”张三金蹲下身,保持一定距离,声音放得平缓,“我是过路的。你爷爷……怎么了?”

孩子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那双眼睛太过清澈,与周遭的肮脏混乱形成刺眼的对比。

张三金的目光落到老者腿上。

他是见过无数伤兵的,一眼就看出那伤口已经严重感染,脓毒恐怕早已入体。

这老者,撑不了多久了。

他正要再问,老者忽然动了。

那垂着的头缓缓抬起,露出一张枯槁如树皮的脸。

老人眼睛浑浊,眼白布满血丝,但瞳孔深处却还有一丝微弱的光。

他的目光落在张三金身上,像是辨认了很久,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发出微弱的气音:“军……军爷……”

张三金心中微凛。

他今日穿的是普通商旅服饰,这老者如何看出他行伍出身?

“老丈,你认错人了,我是行商的。”张三金不动声色。

老者费力地摇头,喘息着说:“不……不会错……你走路的步子……握刀的手势……老朽……老朽年轻时也在边军待过……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老者身体佝偻起来,咳出带血的痰。

孩子慌忙用小手拍他的背,动作生疏却认真。

待咳嗽稍平,老者艰难地抬手,指了指孩子,又指指自己,然后艰难地比划了一个“死”的手势。

他盯着张三金,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欲——不,不是为自己求生,而是为这孩子。

“军爷……行行好……”老人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这孩子……叫平安……四岁……胡人杀了全家……就剩我们爷孙……我……我不行了……”

他又是一阵猛咳,这次咳出的血更多,溅在孩子破袄上。

孩子吓得浑身发抖,小手紧紧抓住老人的衣角。

“老丈,你别急,慢慢说。”张三金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

老者却摇头不接,只是死死抓住张三金的手腕。

那手枯瘦如柴,力道却大得惊人,指甲深深掐进张三金皮肉里。

“听我说……时间不多了……”老人急促喘息,语速突然加快,回光返照般,“平安……他身上……有东西……包袱里……不能丢……也不能……让人知道……军爷……我看得出……你不是一般人……求求你……带他走……给他口饭吃……当牛做马都行……别让他……死在路边……”

说到最后,老人眼中流下两行混浊的泪,与脸上的污垢混在一起。

张三金沉默。

理智告诉他,不该节外生枝。带着个孩子南下,是累赘,是风险。

但看着老者濒死哀求的眼神,看着孩子懵懂恐惧的小脸,那句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曾是铁狼关的守将,见过太多生死,以为自己早已心硬如铁。

可眼前这一老一小,却像是两把钝刀子,慢慢磨着他心底最深处那点柔软。

“老丈,你姓甚名谁?孩子父母……”他试图问清来历。

老者摇头,声音越来越弱:“别问……知道的越多……越危险……平安……就叫他平安……求你了……”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不规则,胸膛剧烈起伏,脸色从蜡黄转为灰败。这是最后时刻了。

“平安……过来……”老人用尽最后力气,对孩子招手。

孩子爬到他身边。

老人颤抖着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杂面饼,塞进孩子手里,然后握住孩子的小手,将那只小手,轻轻放在了张三金的手掌上。

这个动作,仿佛用尽了他生命最后的热量。

“叫……叫恩公……”老人看着孩子,又看看张三金,嘴唇翕动,却再发不出声音。

他的眼睛渐渐失去焦距,但直到最后,都死死盯着张三金,那眼神里有哀求,有托付,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终于,老人头一歪,彻底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