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那只枯手,还保持着将孩子小手放在张三金掌中的姿势。
孩子愣愣地看着爷爷,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摇了摇老人的胳膊,没反应。又去摸老人的脸,冰冷。
“爷爷?”孩子小声叫。
没有回应。
“爷爷?”声音大了些,带着哭腔。
依然没有回应。
孩子终于明白了。
他“哇”地一声哭出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的、抽噎的哭泣,小身子一抖一抖,眼泪在脏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他扑到老人身上,小手紧紧抓住老人早已僵硬的衣襟,哭得喘不过气。
张三金静静看着。
他没有立即去拉孩子,而是等那最初的悲恸宣泄出来。然后,他轻轻掰开老人已经僵硬的手指,将孩子的小手完全握在自己掌心。
那小手冰凉,还在颤抖。
“平安。”张三金叫他的名字。
孩子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他。
“爷爷走了。”张三金说得很慢,确保孩子能听懂,“他让我照顾你。你愿意跟我走吗?”
平安看看爷爷,又看看张三金,小小的脸上满是迷茫和恐惧。
但他似乎还记得爷爷最后的话,犹豫了很久,终于,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张三金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他起身,对巷口打了个手势。一直暗中警戒的狗剩立刻现身。
“找个地方,把老丈好好葬了。要快,要干净。”张三金吩咐,“再找套干净的小孩衣服,打盆热水。”
狗剩看了一眼孩子,没多问,只点头:“是。”
他又看向那个粗布包袱:“这个……”
“我来处理。”张三金接过包袱。入手比想象中沉。
客栈房间里,张三金让平安坐在凳子上,自己则打开了那个包袱。
包袱皮里还有一层油布,裹得很紧。解开油布,里面的东西露出来:
几件小孩的旧衣服,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一个褪色的虎头帽,针脚细密,应该是孩子母亲或祖母做的;
半串风干的野蘑菇;
一小袋大概两斤重的杂粮,已经生了虫;
以及——一个用层层粗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
张三金拿起那物件,入手沉重,硬物。
他一层层解开粗布,当最后一层布落下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柄短剑。
剑长一尺二寸,剑鞘是朴素的黑色皮革,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但当他拔出剑身时,一道寒光闪过——剑身保养得极好,千锤百炼的花纹清晰可见,靠近剑柄处,刻着一个极小的、已经有些模糊的篆字。
张三金凑近细看,那个字是——“御”。
御赐之物。
他猛地抬头看向平安。
孩子正乖乖坐着,小脚够不到地,在空中轻轻晃着,好奇地看着他手里的剑,似乎并不知道这是什么。
这老者,这孩子,究竟是什么来历?
普通逃难百姓,绝不可能有御赐短剑。
老者临终前说“知道的越多越危险”,说孩子全家被胡人所杀,却又含糊其辞……
张三金迅速将剑收回鞘中,重新用布包好。
他看向平安,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问:“平安,这剑,是谁的?”
平安歪着头想了想,奶声奶气地说:“爷爷的。爷爷说……不能给别人看。”
“爷爷还说过什么?”
孩子努力回忆:“爷爷说……要好好活着……要记住……记住……”他皱着小眉头,显然记不清了。
张三金不再追问。
他将短剑重新包好,塞回包袱底层,然后把其他东西也原样放回。这时,狗剩回来了,带着一套干净的孩童棉衣和一盆热水。
“头儿,葬在西边小山坡了,做了记号。”狗剩低声汇报,“问过客栈伙计,这祖孙俩是三天前来的,当时老者腿还没烂成这样,说是遭了兵灾,逃难来的。其他,没人知道。”
张三金点头,指了指水盆:“给孩子擦洗一下,换身衣服。小心他腿上的伤。”
平安腿上也有冻疮和擦伤,只是没老者那么严重。
狗剩难得地迟疑了一下——他擅长杀人、潜伏、刺探,可没照顾过孩子。
但他还是蹲下身,尽量放柔动作,用布巾蘸了温水,轻轻给平安擦脸。
温水一擦,露出孩子原本白皙的皮肤。
洗干净的小脸虽然瘦削,但五官清秀,尤其那双眼睛,黑亮有神,竟有几分贵气。
换衣服时,平安很乖,不哭不闹,只是小手一直紧紧抓着那个粗布包袱。
“这孩子……”狗剩欲言又止。
“我知道。”张三金看着平安,眼神复杂,“但他爷爷临终托付,我不能不管。况且……”他顿了顿,“那老者认出我的身份了。”
狗剩神色一凛:“要不要……”
“不必。”张三金摇头,“他是真不行了,不是做戏。而且,他若真有歹意,临死前就该喊破我的身份,而不是求我带走孩子。”
他走到平安面前,蹲下身,与孩子平视:“平安,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叫我张叔,记住了吗?”
平安点点头,小声叫:“张叔。”
“真乖。”张三金摸摸他的头,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冰糖——这是给阿蛮准备的,现在先给了平安。
孩子从没见过冰糖,小心翼翼舔了一下,眼睛一下子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