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城西区,与东区的繁华规整、南区的商贾云集不同,这里显得更加杂乱、喧嚣,也更具市井气息。狭窄的街道两侧,挤满了各种摊位和低矮的铺面,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修士之间的争执声,混杂着各种稀奇古怪的气味,扑面而来。这里是散修集市,碎星城底层修士和外来者最常光顾的地方,也是各种真假难辨的消息、来路不明的货物汇聚之地。
林秀英穿行在拥挤的人流中,神色平静,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边的摊位。摊位上售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有刚从古战场边缘挖出来的、沾着泥土的矿石和残破法器碎片,有品相不佳的妖兽材料,还有一些自制的、效果存疑的符箓丹药。偶尔也能看到一两个气息不弱的修士,面前摆着几样灵光闪闪、显然价值不菲的物品,吸引着路人驻足询问。
她看似在闲逛,实则剑心通明带来的敏锐感知,已如无形的蛛网,悄然铺开。身后那几道如同跗骨之蛆般的隐晦气息,从她离开听竹轩起,便一直远远跟着,如同影子,时隐时现,极为擅长隐匿。若非她灵觉远超同阶,很难察觉。显然,是连云峰的人。
“影卫……”林秀英心中了然。胡老三曾简单提过,连云峰有一支擅长追踪、暗杀的精锐力量,名为“影卫”,看来就是这些尾巴了。她并未在意,这些影卫修为最高不过金丹中期,隐匿之术虽然精妙,但在她刻意感应下,依旧如同黑夜中的萤火,清晰可辨。只要他们不主动出手,她也懒得理会,正好可以借此麻痹连云峰。
穿过嘈杂的散修集市,转入一条更加偏僻、阴暗的小巷。巷子两旁是低矮破旧的房屋,墙壁上布满了青苔和污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劣质灵草燃烧的气息。与外面的喧嚣相比,这里显得格外安静,偶尔有行色匆匆、用兜帽或法术遮掩了面容的修士擦肩而过,彼此都保持着警惕的距离。
按照胡老三的描述,林秀英在巷子深处,找到了那家挂着“百晓生”破旧木牌的小店。店面很不起眼,甚至可以说有些寒酸,门板斑驳,窗户紧闭,似乎很久没有打理过了。若非那块木牌,恐怕很难有人会注意到这里。
林秀英站在店门前,略微感应了一下。店内并无强大的灵力波动,似乎只有一个气息微弱、如同风中残烛的老者。但剑心通明却隐隐传来一丝警兆,似乎这看似破败的小店,内里并不简单,有阵法遮掩的痕迹。
她略一沉吟,抬手,屈指,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小巷中回荡,显得有些突兀。
片刻后,门内传来一个苍老、沙哑,仿佛很久没说话的声音:“门没锁,自己进来。”
林秀英推门而入。
门内光线昏暗,只有柜台上一盏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不大的店面。店内陈设极为简单,只有一张掉漆的柜台,几把歪歪扭扭的椅子,以及靠墙摆放的几个空荡荡的货架,积着厚厚的灰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混合着墨水和某种奇异香料的味道。
一个干瘦如柴、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头发稀疏花白的老者,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到推门声,才慢悠悠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如同老树皮般的脸庞。他眼睛不大,微微眯着,显得有些浑浊,但偶尔开阖间,却有一丝与外表不符的精光一闪而逝。
正是那“百晓生”的店主。
老者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懒洋洋地打量了林秀英一眼,瓮声瓮气地道:“客人想要打听什么消息?本店小本经营,概不赊欠,先付定金,再谈买卖。”
他的态度谈不上热情,甚至有些敷衍,似乎对林秀英这个客人并不怎么在意。
林秀英也不在意,走到柜台前,平静地道:“我想打听两件事。”
“哦?说来听听。”老者依旧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掏了掏耳朵。
“第一,关于天工宗。”林秀英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然而,听到“天工宗”三个字,老者的动作微微一顿,那双浑浊的眼睛稍稍睁开了一些,再次仔细打量了林秀英一番,尤其是她腰间那柄看似普通的长剑(天工剑已被她以秘法遮掩了大部分灵光,看起来就像一柄品质尚可的法器)。片刻后,他咂了咂嘴,慢悠悠地道:“天工宗啊……上古炼器大宗,覆灭几千年了,骨头渣子都该化成灰了。客人打听这个做什么?难不成是得了天工宗的什么宝贝,想找人鉴定鉴定?”
他语气随意,但林秀英能感觉到,在提到“天工宗”和“宝贝”时,这老者的心跳,微不可查地快了半拍。果然,这“百晓生”名不虚传,消息灵通,恐怕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或者至少有所关联。
“这与你无关。”林秀英语气不变,“你只需告诉我,关于天工宗,你知道些什么。特别是,天工宗覆灭之后,可还有传人流落在外?或者,与天工宗有关的特殊信物、约定之类?”
“嘿嘿……”老者干笑两声,也不追问,只是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柜台,“客人,规矩你懂。天工宗的消息,年代久远,牵扯上古秘辛,价格可不便宜。”
“多少灵石。”林秀英直接问道。
老者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中品灵石?”林秀英眉头微挑,这价格确实不菲,相当于三万下品灵石,足以购买一件不错的法宝了。
老者摇了摇头,慢悠悠地道:“是三百上品灵石,而且,这只是定金。老朽这里关于天工宗的消息,分为三档。第一档,众所周知的历史,一百上品灵石。第二档,一些隐秘的传闻和内幕,三百上品灵石。第三档,涉及天工宗核心传承、覆灭真相,以及可能存在的遗脉线索……嘿嘿,那价格,可就不好说了,得看客人你想知道的具体是什么,而且,老朽也不敢保证知道多少。”
三百上品灵石,只是听一些“隐秘传闻”的定金?林秀英心中微凛,这“百晓生”的胃口,果然不小。不过,也从侧面印证了,天工宗的消息,确实价值连城,而且这老者,恐怕真的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
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继续问道:“第二件事,我想打听,大概五十年前,碎星城附近,或者更远一些,比如东域方向,可曾发生过一场涉及一个林姓修仙家族的血案?林家上下百余口,一夜之间惨遭灭门,行凶者身份不明,现场疑似有魔道功法的痕迹。”
“林家血案?”老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之色,他再次仔细看了看林秀英,尤其是她的面容,似乎在回忆什么。半晌,他才缓缓道:“五十年前……林姓家族……东域……血案……”
他摇了摇头:“客人,这范围太广了。五十年前,碎星海乃至周边区域,大小冲突、仇杀、灭门惨案,数不胜数。林姓虽然不算大姓,但修仙家族也不少。你说的这个,可有更具体的线索?比如,那个林家的具体位置?家主名讳?家族有何特殊之处?或者,是否有幸存者?行凶者留下了什么明显的特征?”
林秀英沉默了一下,道:“林家位于东域边缘,具体位置不详。家主名讳……也不知。家族似乎传承某种特殊炼体功法。幸存者……或许有,但不确定。行凶者疑似动用了某种能吞噬气血、侵蚀神魂的魔功,现场阴气极重,且有阵法遮掩的痕迹。”
她所知的线索确实有限,这些都是她从夏无极师尊留下的玉简中,以及自己这些年的零星调查中拼凑出来的。
老者听完,眉头微微皱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柜台,发出“笃笃”的轻响。他似乎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东域边缘……林姓……炼体功法……魔功噬血……阵法遮掩……”
他抬起头,看向林秀英,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客人说的这个林家……老朽似乎有点印象。大概在五十多年前,确实有消息从东域那边传来,说是靠近‘葬古荒原’附近,有一个传承炼体功法的林姓小家族,一夜之间被人灭门,上下百余口,鸡犬不留。现场阴气弥漫,死者精血干涸,神魂消散,疑似被魔道秘法吞噬,而且有阵法遮掩,事后难以追踪。此事当时在东域边缘引起了一些小范围轰动,但很快就被压下去了,似乎是有人刻意遮掩。后来也就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