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清澈,纯净,却又深邃得仿佛包含了星河流转、万物生灭。瞳孔深处,是沉淀了无尽时光的沧桑与疲惫,但在睁开的刹那,却亮起了一点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属于“生命”的光彩。
她的目光,似乎越过了星枢厚重(现已残破)的外壳,直接落在了陈晓身上。
不,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他体内那两块与她同源的契约碎片之上。
一个轻柔得如同叹息,却又清晰得直接响彻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的声音,悄然响起:
“……后来者……”
“……你们终于……找到了这里……”
“……‘环’已断……‘火’将熄……”
“……时间……不多了……”
伴随着她的声音,那断裂的巨环发出一阵低沉的、仿佛不堪重负的嗡鸣,裂口处逸散的光点骤然增多。而那团纯白火焰,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那么一丝丝。
她苏醒的每一秒,似乎都在消耗着这残存之地的最后力量。
陈晓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隔着观察窗,与那双古老而纯净的眼眸对视。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恸与责任感,混杂着双契碎片传来的、近乎本能的亲近与守护欲,冲垮了他的心防。
“你是谁?这里发生了什么?我们……能做什么?”他听到自己用干哑的声音问道。
火焰中的少女(或许已不能称之为少女,但那容颜确实年轻)微微偏头,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却最终只是让嘴角的弧度显得更加悲凉。
“我是……‘环’的看守者,也是……‘断裂’的幸存者。”
“至于发生了什么……”她的目光投向周围无尽的暗红,眼中掠过深切的痛苦与恨意,“是背叛,是贪婪,是‘归墟’的侵蚀……也是我们自身……未能维持住的‘平衡’。”
“至于你们能做什么……”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陈晓身上,那眼神中带着最后的希冀,与一种近乎托孤的决绝。
“……带我……离开这里。”
“……用‘星枢’……带上‘环’最后的碎片……”
“……去找到……其他散落的‘火种’……”
“……在一切彻底滑向终结之前……”
“……重启……‘环’……”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断裂的巨环再次剧烈震动!裂口处,一块约莫有星枢十分之一大小的、流淌着最纯净银白光泽的“碎片”,竟自行脱离了主体,缓缓朝着星枢飘来!那碎片上,布满了古老玄奥的纹路,正是构成巨环本体的材质!
与此同时,那团纯白火焰也开始收缩,连同其中的少女身影,一起化作一道柔和的流光,无视了星枢的护盾(本就近乎消失)和外壳,直接穿透而入,在医疗区内、陈晓的面前,重新凝聚。
只不过,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的,不再是火焰包裹的光影。
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有着温暖体温与微弱呼吸的、身穿残破古老白裙的黑发少女。她的身体近乎透明,皮肤下隐隐有流光转动,脸色苍白得近乎虚幻,仿佛随时会消散。她一出现,便无力地向后软倒。
陈晓下意识地上前,扶住了她。
入手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却又能感受到那具身体里,蕴含着怎样沉重到无法想象的历史与悲伤。
少女靠在他臂弯里,抬眸看着他,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
“快……归墟的‘看守者’……被我苏醒的气息惊动了……它很快就会追来……”
“带上碎片……启动星枢……随便去哪个世界……先离开……这里……”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星枢外围那层柔和的、阻挡暗红的光芒,开始剧烈波动起来。远处,那被暂时阻隔的、粘稠腐败的暗红色雾霭深处,传来了熟悉的、令人灵魂冻结的恐怖咆哮!
那归墟巨物,追来了!而且这一次,它的咆哮声中,除了贪婪,似乎还多了一种被侵犯了“领地”的暴怒!
“接收碎片!启动紧急推进器!所有剩余能量,全部用于加速和短途随机跃迁!”墨衡率先反应过来,嘶声下令。
星枢残存的引擎发出最后的怒吼,机械臂艰难地捕捉住那块飘来的银色巨环碎片,将其牢牢固定在破损最轻的舰体背部。同时,推进器喷发出最后的幽蓝火焰,拖着残破不堪的舰体,朝着与咆哮声相反的方向,踉跄着加速。
云砚深吸一口气,榨取着体内最后一丝混沌之力,在星枢尾部布下最后一层迷障。
玄玑和林幽冲向各自的岗位,协助稳定舰内最后的系统。
陈晓则抱着怀中虚弱到极点的、自称“环之看守者”的少女,感受着她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和体温,心中充满了无尽的疑问、震撼,以及一种沉甸甸的、仿佛突然被加冕了万古重任的压迫感。
最初契约的看守者?
断裂之环的幸存者?
重启“环”的希望?
还有那紧追不舍的、仿佛与归墟一体同源的恐怖巨物……
星枢,这艘本意为修复与守望的方舟,在误入万界坟场后,竟意外地载上了可能是整个“契约体系”最古老、最核心的秘密与遗民,背负上了可能远超“修复星枢”本身的、关乎无数世界存在根基的终极使命。
他们能逃出归墟吗?
怀中的少女能撑下去吗?
那“重启环”的渺茫希望,又该如何寻找?
星枢拖曳着残影与哀鸣,载着破碎的希望与沉重的秘密,再次一头扎入了前方未知的、或许同样危险的黑暗空域。
而身后,归墟的咆哮与那断裂巨环在暗红中逐渐被吞噬的最后微光,一同构成了这幅绝望与希望交织的逃亡画卷的残酷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