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者集市”并非一颗行星，也不是常规的空间站。
当星枢残破的舰体，在最后一次短途跃迁的光芒消散后，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漂浮建筑群”。它们依托于一颗早已死亡、只剩下冰冷岩石核心和巨大环状冰晶带的矮行星轨道运行，像是围绕腐木生长的畸形菌菇。
这里有利用小行星残骸粗暴改造而成的金属堡垒，有由无数废弃飞船残骸焊接拼凑而成的、如同太空垃圾山般的蜂巢结构，有风格各异、显然来自不同文明或时代的流线型或棱角分明的独立太空舱，甚至还有几艘体型庞大、锈迹斑斑但炮口狰狞的武装商船懒洋洋地悬浮在最外围。无数粗大的能量管线、货运通道和临时搭建的金属栈桥，将这些杂乱无章的建筑、载具勾连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庞大而混乱的立体蛛网。
没有统一的照明，各色霓虹、冷光灯、生物荧光和能量泄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将这片区域染成一片光怪陆离的调色盘。嘈杂的无线电通讯、不同频率的能量波动、引擎的轰鸣、以及隐约传来的叫卖、争吵、甚至械斗声，混合成一股永不停歇的“集市噪音”，透过星枢破损的外壳隐约传来。
空气中（或者说空间环境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推进剂、金属锈蚀、劣质能量液、各种外星生物体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绝望与贪婪混杂的“情绪场”。
“检测到高强度复合信号干扰，常规通讯受阻。扫描显示至少十七种不同文明的科技造物特征，能量反应混杂，威胁等级难以统一评估。”墨衡盯着屏幕上雪花般闪过的数据流，眉头紧锁，“已按照计划，将星枢伪装信号调整为‘受损流浪科研船’，身份编码随机生成。但这里的扫描密度很高，我们携带的‘星核’波动和薇尔小姐、云前辈的特殊状态，可能会被某些高敏感探测装置捕捉到异常。”
“尽量收敛气息，非必要不使用灵力或契约力量。”陈晓沉声道，他换上了一套墨衡准备的、带有基础维生和伪装功能的通用型太空服，将“平衡之契”与“守望之契”的力量深深内敛，体表那层星纱微光早已消失，只是眼神深处偶尔闪过的一丝深邃星光，显示着他与之前的不同。“我和玄玑前辈下去探查，林幽，你留守，协助墨衡监控和伪装。云前辈和薇尔小姐的状态有任何变化，立刻通知我们。”
玄玑也换上了不起眼的护甲，将古剑用特殊的隔绝材料包裹，背在身后，看起来像是个落魄的佣兵或探险者。他的伤势在星核力量溢出时得到了一丝温和的滋养，加上自身恢复力，已无大碍。
星枢如同一条伤痕累累的老狗，小心翼翼地靠近集市外围，停泊在一条相对冷清、由几艘报废货船外壳搭成的“码头”延伸出的简陋泊位上。缴纳“停泊费”的是一小袋从哨站残骸中收集的、还算纯净的稀有金属颗粒——这是在混沌边缘顺路采集的。
踏上由粗糙金属网格构成的栈桥，脚下传来轻微的晃动感。重力在这里有些紊乱，来自不同人造重力装置的力场互相干扰。穿着臃肿、形貌各异（甚至有些难以名状）的“生物”在栈桥上、在连接各建筑的通道中熙熙攘攘，擦肩而过时，投来的目光充满了审视、漠然或毫不掩饰的贪婪。
陈晓和玄玑保持低调，融入人流。他们的目标是集市的核心信息交流区——一个被称为“碎语回廊”的地方。根据墨衡从公开频道和零星情报中拼凑的信息，那里是各种情报、悬赏、雇佣、黑市交易信息汇聚之地。
穿过几条充斥着劣质全息广告（推销着来历不明的武器、基因药剂、星际坐标甚至奴隶）和污浊空气的狭窄通道，他们来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由多层平台和悬空廊道构成的立体广场，无数大小不一的屏幕、投影、甚至直接用荧光涂料写在金属板上的信息在不断滚动刷新。各种语言、符号、图像闪烁不定，声浪鼎沸。
信息五花八门：
“高价收购‘灵能古物’，时代不限，能量反应越强越好，中介费丰厚！”——附带着几个模糊的符文图案，其中一个让陈晓眼瞳微缩，与“界域之契”的某个次级变体符文有七分相似。
“招募临时护卫，前往‘枯萎星域’边缘探索古代遗迹，报酬面议，要求至少经历过三次虚空跃迁……”——发布者是一个全身罩在黑袍里、只露出电子眼闪烁红光的瘦高身影。
“悬赏：提供‘归寂之眼’教团在本星区活动据点的确切情报，赏金……十万星晶或等价物。”——这条信息用醒目的血红色标注，但围观者寥寥，大多只是瞥一眼便匆匆离开，仿佛那“归寂之眼”几个字带着不祥的诅咒。
“出售‘静滞力场发生器’，九成新，来自某个已消亡的机械文明遗产，有效对抗低强度规则侵蚀……”——摊主是一个正在给自己的机械臂滴润滑油的、半人半机械的改造者。
陈晓和玄玑不动声色地浏览着，同时将感知提升到极致，捕捉着周围的对话片段、能量波动，以及那些隐藏在公开信息之下的、更加隐秘的暗流。
“听说了吗？‘灰烬壁垒’那边又打起来了，观测者的‘净化序列’和一群使用古怪黑暗能量的家伙干上了，据说空间都打裂了……”
“‘黑市’那边新到了一批‘货’，据说是从某个刚被‘虚无’潮汐扫过的边缘世界捞出来的，里面可能有‘契约’相关的残留物，几个大买家已经闻风而动了……”
“‘那位大人’最近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开出的价码高得吓人，但要求也极其苛刻，据说和‘环’时代的‘钥匙’有关……”
“‘归寂之眼’的疯狗们最近活动频繁，好几个中立前哨站都出现了失踪案，手法干净得可怕，连‘械骸帮’都不敢接相关的调查委托……”
零碎的信息如同拼图，在陈晓脑海中逐渐拼接。局势比他想象的更加混乱和危险。观测者议会、归一阁（或者说“归寂学派”）、神秘的“虚无”力量、本土的帮派势力……多方角逐。而“环”和“契约”相关的遗物，显然是各方关注的焦点，尤其是那个在寻找“钥匙”的“那位大人”。
就在这时，陈晓的目光被“碎语回廊”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信息板吸引。那上面没有闪烁的霓虹，只用一种暗哑的、仿佛能量即将耗尽的荧光，显示着几行简短的文字：
“寻求‘星穹医师’或‘规则调和师’。病患：规则层面深度创伤，本源沉寂。酬劳：可商议，包括古老星图及安全航道信息。联系：回廊下层，‘寂静齿轮’酒馆，找‘老笛’。”
规则层面深度创伤，本源沉寂……这描述，与云砚和薇尔的情况何其相似！而且酬劳中提到了“古老星图及安全航道信息”，这正是他们急需的！
陈晓和玄玑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可能是线索，也可能是陷阱。但无论如何，值得一试。
两人按照指示，穿过喧嚣的“碎语回廊”，沿着一条向下倾斜、灯光昏暗、弥漫着劣质酒精和机油味的金属阶梯，来到了集市的下层区域。这里更加杂乱、拥挤，空气浑浊，建筑也更加破败。“寂静齿轮”酒馆的招牌歪斜地挂在一个由生锈飞船货舱改造而成的入口上方，齿轮图案的霓虹灯有一半已经不亮。
推开吱呀作响的金属门，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昏暗的灯光下，吧台后一个擦拭着酒杯的、长着四只手臂的类人生物（酒保）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酒馆里散落着十几张桌子，客人不多，有独自啜饮的，也有低声交谈的，大多笼罩在阴影或兜帽之下，气氛压抑。
陈晓径直走向吧台：“找‘老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