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望此时不由想起拜师的情节来。
福地工坊步入正轨已近一年。
东河谷的地脉在青辉石砖与改良后的“琉璃金火砖”层层封印下,保持着一种脆弱的平静。与天工城工造司的合作日益深入,“标准化检修方案”的试用反馈良好,永昌坊的代理渠道也打开了周边市场。秦望作为工坊首屈一指的阵法大家,功不可没。
从最初的“客卿阵法师”,到如今工坊上下公认的“秦师傅”,秦望的地位早已稳固。他住在工坊内独立的清净小院,拥有自己的小型实验室和两名助手,权限仅次于大总管黄甲寅,可直接向坊主黄平汇报关键事务。
然而,夜深人静时,秦望常对着一盏孤灯,对着满桌复杂的阵纹草图,陷入一种难以言喻的困惑与渴望。
困惑源于黄平偶尔的指点。
那已不能称之为“指点”,更像是……开启一扇窗,让他惊鸿一瞥窗外那浩瀚无垠、完全陌生的星空。
比如,为优化“低耗神行符阵”,他苦思冥想了半个月,提出三种改进方案,自认已穷尽所学。呈给黄平后,黄平只扫了一眼,随手在图纸一角画了一个极其古怪的、仿佛扭曲空间本身的弧线,淡淡道:“能量流转,何必拘泥于平面?想想水过漩涡,风穿窄谷。”
秦望盯着那条弧线,如遭雷击。三日不眠不休,他顺着这个思路,竟然推导出一套全新的、基于三维能量回旋理论的阵纹架构,将神行符阵的能耗再降一成,且稳定性大幅提升。这完全颠覆了他对阵法“阵盘平面化”的固有认知。
又比如,研究“惑灵迷踪阵”时,他对如何更自然地模拟混乱灵气一筹莫展。黄平听了他的问题,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可曾静心感知过,雨前风中,那数百种不同湿度、温度、气息的气流,是如何交织、冲突、最终达成一种动态平衡的?”
秦望怔住。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接下来的一个月,他不再埋头计算,而是每日花两个时辰,坐在福地不同角落,闭上眼,纯粹用神识去感知风中每一缕细微的灵气变化、地底传来的脉动、甚至草木呼吸间带起的能量涟漪。当他再次回到阵图前,笔下流淌出的阵纹,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然韵律”,迷惑效果提升了三成不止。
这些指点,无关具体的阵纹刻画,无关灵力输出的斤两计算,直指阵法之“道”,能量之“理”。每一次,都让秦望有种醍醐灌顶,却又望洋兴叹的感觉。他就像站在巨人脚下的孩童,巨人随手指出一条小径,孩童沿着走去,便发现了一片新大陆,但抬头望去,巨人身影依旧隐在云端,遥不可及。
渴望,便由此滋生。
他渴望系统地学习那些隐藏在零散指点背后的、完整而深邃的知识体系。渴望弄明白,为何坊主总能信手拈来,直指核心。渴望自己能真正理解,而不仅仅是应用。
他也察觉到,黄平对他,与对其他人不同。对黄甲寅,是绝对的信任与倚重,交代事务,明确权责。对周七、白掌柜等合作伙伴,是平等的利益交换与默契。而对工坊其他匠师、弟子,则是标准的东主与雇佣关系。
唯独对他秦望,黄平偶尔会流露出一种……类似于师长考校晚辈学业般的随意与深入。会在他汇报时,多问几句“为何如此设计”、“可有其他可能”。会在他遇到瓶颈时,给出那种看似无关、实则直指本质的提醒。
这种不同,让秦望心中那份渴望,渐渐变得滚烫,却也更加小心翼翼。他知道,有些界限,不可轻易逾越。师徒名分,在修仙界重于山岳,非比寻常。
转机,发生在一次关于东河谷深层封印阵法的讨论后。
那日,秦望根据灵枢镜最新的监测数据,提出一个大胆的构想:不再单纯加固封印,而是在封印外围,布设一个大型的“地脉能量疏导分流阵”,将地下那躁动能量的一部分,以可控的方式引导出来,或用于工坊炼器,或散于福地滋养灵植,化害为利,减轻核心封印压力。
这个构想极为复杂,涉及对地脉能量的精细感知、引导路径的绝对安全设计、以及分流后能量的稳定化处理,每一步都堪称绝世难题。秦望只是提出了一个模糊的方向和无数待解的疑问。
黄平听完,沉默了许久。久到秦望以为自己的构想太过异想天开,准备请罪时,黄平才缓缓开口:
“思路尚可。然知易行难。你可知,何为地脉?其能量本质为何?其意识雏形如何沟通?疏导分流,如同为洪峰开凿泄洪渠,渠之走向、宽窄、深浅、质地,稍有差池,便是灭顶之灾。更遑论,引导出的能量,性质暴烈混杂,如何驯服?用于炼器,何种器皿能承其灼?用于滋养,何种灵植能受其狂?”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冰水浇头,让秦望发热的头脑瞬间冷却,冷汗涔涔。他发现自己所谓的“构想”,根基何其浅薄,简直如同孩童妄言移山填海。
“弟子……弟子愚钝,思虑不周。”秦望低下头,心中那点因才能而生的傲气,此刻荡然无存。
黄平看着他,目光深邃:“非你愚钝,是所学有缺。阵法之道,不止于纹路灵材,更在于明悟天地运行之理,能量生克之机,万物感应之妙。你天赋尚可,肯下苦功,于纹路灵材一道,已登堂入室。然欲窥更高境界,需有传承,需明根本。”
秦望猛地抬头,心脏狂跳起来。他听出了黄平话语中那前所未有的……意味深长。
“坊主……”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黄平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沉寂的东河谷方向:“我之门下,尚无专精阵法之传人。甲寅擅经营,通人事,为我臂膀。然大道三千,各有所长。阵法符箓,亦是通天之路。”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看向秦望:“秦望,你入福地近一年,心性我已看在眼里。能耐得住寂寞,钻得进难题,有急智,亦不乏沉稳。更重要者,你对阵法,有赤诚之心,非仅为谋生技艺。”
秦望屏住呼吸,只觉得全身血液都涌向了头顶。
“今日,我且问你,”黄平声音平静,却重若千钧,“你可愿,入我门下,承我阵法之学识,习我处事之道理?自此,你便是我黄平二弟子,当尊师重道,敬爱同门,以福地为根基,以钻研阵道、守护此间安宁为己任。红尘纷扰,需有取舍;因果牵连,当知权衡。你,可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