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地大门外,阳光正好,却带着一丝山雨欲来的凝重。
十余位身着统一深蓝色云纹锦袍的修士肃然而立,气度沉凝,眼神锐利,修为最低也是筑基中期,为首两位老者更是气息渊深,目光开阖间隐有灵光,赫然都是金丹期的修为。他们身后,停着三辆造型古朴、却铭刻着复杂阵纹的华贵车辇,拉车的并非寻常灵兽,而是四头通体雪白、背生云纹的“踏云兽”,神骏非凡,彰显着来者非同寻常的身份。
为首的一位面白无须、气质儒雅的金丹老者,手持一柄玉如意,正是方才传音之人。他身侧另一位金丹老者则身材高大,面色赤红,手掌宽厚,指节粗大,显然是精于炼器或锻体之术。
黄平已带着黄甲寅、秦望以及福地工坊几位主要管事,迎出门外。
“福地黄平,携工坊上下,恭迎工部特使与天工院诸位大师莅临。”黄平拱手,态度不卑不亢,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性微笑。
手持玉如意的儒雅老者上前一步,同样拱手回礼,声音温和:“黄坊主客气。老夫齐元礼,添为天南州工部特遣执事。这位是刘焱大师,出自天工院‘金火部’。我等奉命巡查州内各郡炼器、城防、民生工造事务,途经罗霄,听闻天工城福地工坊近来颇有名声,尤擅创新之法,故冒昧前来叨扰,想见识一番,还望黄坊主不吝赐教。”
他的话说得客气,但“奉命巡查”、“见识一番”、“不吝赐教”这些词,无形中带着上位者的审视意味。
“不敢当‘赐教’二字。”黄平微笑,“福地小坊,侥幸有些粗浅想法,能入诸位法眼,已是荣幸。诸位远来辛苦,还请入内奉茶。”
齐元礼与刘焱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其余随从也训练有素,只留下四人在外照看车辇灵兽,其余人簇拥着两位金丹,跟随黄平进入福地。
众人先到精舍落座奉茶。齐元礼目光扫过精舍内简洁却隐隐透出不凡韵味的布置,尤其在灵枢镜所在方向略作停留(灵枢镜此刻已伪装成一面普通的大型装饰铜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并未多问。
寒暄几句后,刘焱大师便有些按捺不住,他是个急性子,直接开口道:“黄坊主,齐执事与我等在州府便听闻,贵坊所创‘标准化检修阵盘’思路精巧,于城防器械维护大有裨益,效率提升显着。不知可否让我等亲眼一观?最好是能看看实际运作,以及……那核心的‘自适配阵枢’,究竟有何奥妙?”
他毫不掩饰对技术的渴望,目光灼灼地看着黄平。齐元礼也含笑点头:“正是,百闻不如一见。我等此来,也是想为州府遴选一些值得推广的新技术、新工艺。若福地工坊之法确实卓有成效,或可纳入州级‘工造革新名录’,于贵坊亦是好事。”
州级工造革新名录!此言一出,黄甲寅等人都是心头一震。若能入选,不仅意味着巨大的声望和潜在的官方订单,更会得到州府层面的资源倾斜和政策支持!这诱惑不可谓不大。
黄平神色不变,依旧从容:“二位过誉。那套阵盘,不过是些取巧的心思,既然刘大师有兴趣,自当展示。甲寅,你带刘大师及天工院的诸位师傅,去工坊演示处。秦望,你也去,从旁解说。”
“是,师尊/坊主。”黄甲寅与秦望起身应道。
刘焱大喜,立刻起身,带着七八名明显对技术更感兴趣的随从,跟着黄甲寅和秦望匆匆前往工坊区域。齐元礼则留了下来,品着茶,与黄平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话题看似随意,却不时涉及福地工坊的创立时间、核心人员来历、主要材料来源、与天工城各方关系等,显然是在做更全面的背景了解。
黄平应对自如,回答滴水不漏,既不过分显露,也不刻意隐瞒,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一个“略有传承、运气不错、专注技术、本分经营”的工坊形象。
工坊演示处,一场无声的较量也在进行。
刘焱是天工院真正的技术大拿,眼光毒辣。他不仅仔细查看了整套标准化检修阵盘的实物,更亲自上手操作,测试了不同模块的更换速度与修复效果,还要求秦望现场拆解了一个阵盘,详细讲解“自适配阵枢”的阵纹设计原理。
秦望早有准备,在师尊的提点和他自身深厚的阵法基础上,讲解起来深入浅出,既阐明了模块化、标准化的设计理念,又巧妙地将“自适配阵枢”中一些超越当前修仙界普遍认知的精妙设计,归结为“偶然所得的古阵残纹启发”和“多次试错后的经验总结”,避开了最核心的、涉及更高层次能量规则与神识应用的原理。
饶是如此,刘焱也是听得连连惊叹,时而皱眉思索,时而拍案叫绝。
“妙!将三百六十种基础变化以嵌套回环方式预置,通过检测插入模块的灵纹特征自动触发对应序列……这思路简直匪夷所思!这需要对基础阵纹理解到何等透彻的程度,又需要何等精密的炼制手法才能实现如此微型化和稳定性!”刘焱拿着那枚指甲盖大小的淡紫色玉片,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他带来的几位天工院匠师也围拢过来,低声讨论,脸上都带着震撼和钦佩。他们是行家,深知这小小阵盘中蕴含的技术含量。
“秦小友,敢问这‘自适配阵枢’的炼制,贵坊是由哪位大师主理?可是黄坊主亲自出手?”刘焱忍不住问道。
秦望谦逊道:“阵纹设计主要由家师……呃,坊主定下方向,具体实现与微调,则由在下与工坊几位同仁共同完成。炼制确实不易,废品率颇高,目前尚无法大规模量产。”他差点习惯性说出“家师”,及时改口。
“黄坊主真是大才!”刘焱感慨,又追问了几个关于材料处理、能量回路优化的技术细节,秦望都谨慎作答,既展现了福地工坊的技术实力,又没有泄露真正的核心机密。
一番观摩下来,刘焱对福地工坊的评价又拔高了几分。他原本以为只是有些新奇想法的小作坊,没想到在基础工艺、阵法应用、乃至生产管理流程上,都透着一股超越常规的严谨与高效。
就在众人沉浸于技术探讨时,一名跟随齐元礼留在精舍的随从,悄悄来到工坊区域边缘,找到了正在安排事务的黄甲寅。
“黄总管,”那随从压低声音,递过一枚小巧的令牌,“齐执事请您借一步说话,关于州府‘工造革新名录’的申请流程,有些细节需与您私下沟通。”
黄甲寅认得那是州府工部的信物,不疑有他,对秦望交代一句,便随那随从离开了工坊区。
两人并未回精舍,而是七拐八绕,来到了福地较为偏僻的一处库房附近。这里僻静,少有人来。
“齐执事在这里?”黄甲寅有些疑惑。
那随从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恭敬的神色忽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冰冷的审视。与此同时,库房的阴影中,缓缓走出另外两名一直未曾露面的“观摩团”随从,一左一右,隐隐封住了黄甲寅的退路。这三人的气息,竟也都在筑基后期!
黄甲寅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三位这是何意?”
“黄总管不必紧张。”阴影中,齐元礼的声音响起,他缓步走出,脸上依旧带着那儒雅的笑容,只是眼神深处,再无半分温和,“只是想问黄总管几个问题,希望黄总管能如实回答。”
“齐执事请问,黄某知无不言。”黄甲寅拱手,暗中已提起真元,神识悄悄扫向四周。
“第一个问题,”齐元礼目光如炬,盯着黄甲寅,“贵坊主黄平,真实修为如何?师承何方?”
黄甲寅心中一凛,果然来者不善!他镇定道:“坊主修为,乃筑基中期。至于师承……坊主曾言,早年偶得一位云游散修遗泽,习得些炼器与阵法皮毛,具体名讳,不曾提及。”
“筑基中期?”齐元礼轻笑一声,显然不信,“能设计出那等阵法,指点出秦望这等俊杰,仅仅是筑基中期?黄总管,真人面前不说假话。”
“在下所言句句属实。”黄甲寅硬着头皮道。
“第二个问题,”齐元礼不再纠缠修为,转而问道,“东河谷地气异动,城主府勘探队无功而返,而福地工坊却在此地稳如泰山,甚至灵气日盛。贵坊……是否掌握了某种控制或利用地脉异常的方法?或者,发现了什么……古修遗泽?”
图穷匕见!黄甲寅瞬间明白,这“观摩团”的真正目的,恐怕不是什么“革新名录”,而是冲着东河谷的秘密,或者说,冲着福地工坊可能掌握的“古修传承”而来!
“齐执事说笑了。”黄甲寅神色不变,“东河谷地气不稳,时有震动,乃是地理使然。我福地工坊选址于此,只是图个清净,布设了些聚灵阵法,勉强维持。至于古修遗泽……更是无从谈起。”
“是吗?”齐元礼脸上的笑容渐渐转冷,“那么,前些时日,青木城品丹会上,贵坊秦望拿出的‘戊土温灵液’,其精纯生机,连西漠万佛窟的慧明大师都赞叹不已,称其蕴含大地母气。此物……又从何而来?可别再说是什么‘家师秘制’了,这等灵物,非寻常传承可炼。”
他们连青木城品丹会的细节都知道得如此清楚!黄甲寅心中一寒,知道对方是有备而来,调查深入。
“灵液确是家师偶然所得古方炼制,材料珍稀,存量极少,已用于救助柳城主,如今所剩无几。”黄甲寅依旧坚持原说法。
“呵,好一个偶然所得,存量极少。”齐元礼语气转厉,“黄甲寅,本座代表州府工部,乃至天南州镇守司!今日前来,是给你们福地工坊机会!若肯交出掌控地脉之法,或共享古修遗泽所得,州府可保你们富贵荣华,甚至将福地工坊列为州级重点扶持工坊!若是不识抬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