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成,元吉。两个亲兄弟的脸在他眼前交替闪过,带着怨毒的诅咒。还有父皇李渊那绝望而愤怒的眼神:“世民,你杀兄屠弟,不怕遭天谴吗?!”
“朕不怕!”
李世民在山风中低声嘶吼,脚步沉重地踏上石阶:
“朕若不杀他们,这天下就会四分五裂!朕杀了一家之骨肉,救的是天下苍生!”
“老天爷!你若要算账,算在朕一个人头上!朕担得起!”
踏上一百阶。
他仿佛听到了战马的嘶鸣。
那是渭水之畔。大唐建国伊始,突厥十万铁骑兵临长安城下。
他带着屈辱,倾尽国库,斩白马与颉利可汗定盟。那是他一生中吃过的最大的亏。
“朕忍了……”
李世民的眼前模糊了,汗水流进了眼睛里,刺痛无比。但他依然死死盯着上方的石阶:
“朕忍了三年!然后朕派李靖,雪夜破定襄,生擒了颉利!”
“那份耻辱,朕用突厥人的王旗洗刷了!!”
踏上三百阶。
风更大了,吹得他的白狐大氅猎猎作响,仿佛有无数双手在拉扯他,想把他拽下深渊。
那是辽东的京观。
那三十万隋朝的孤魂野鬼在哭泣,那是安市城下的冰天雪地。
“朕没忘,朕把你们带回家了……”
李世民的嘴唇已经发紫,腿肚子在剧烈地抽搐,但他的一只手死死地抠住旁边的铁索,另一只手按着胸口那个沉甸甸的手机。
“高昌、薛延陀、吐蕃……”
“科举、国债、水泥路……”
“观音婢的命、大唐的国运……”
他像是一个背着整座江山的苦行僧,每往上爬一步,都要耗尽全部的心血。
“陛下!”
突然,李世民脚下一滑。
常年劳损的右膝在此刻彻底脱力,他整个人向后一仰,眼看就要滚下这万丈深渊!
“保护陛下!!”
身后十步之外,一直紧绷神经的薛仁贵目眦欲裂。他如同一头爆发的猛虎,一步跨出三个台阶,瞬间冲到了李世民的身后。
那双曾经拉开五石强弓的大手,死死地托住了李世民的后背,稳如泰山!
“陛下!您没事吧!”薛仁贵急切地问。
李世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靠在薛仁贵那坚硬的铠甲上,闭着眼睛,缓了足足十几息。
“放手。”
李世民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威严。
“陛下,这太险了!后面的路臣背您上去吧!”薛仁贵不肯松手。
“朕让你放手!!”
李世民猛地回头,那双充血的龙目死死盯着薛仁贵,像是一头被触犯了领地尊严的年迈雄狮。
“如果朕连这座山都征服不了……”
“朕凭什么说自己征服了全天下?!”
李世民一把推开薛仁贵的手。
他颤抖着,拒绝了任何人的帮助。他转过身,面对着最后那几百级陡峭入云的石阶。
他甚至放弃了站立。
这位大唐的天子,天下的共主。
竟然伸出双手,手脚并用,像是一个最虔诚的信徒,死死扒住那冰冷的石阶,爬了上去。
一点。
一点。
长孙无忌在后面看着,眼泪夺眶而出,噗通一声跪在石阶上。
所有的武将文臣,看着那个明黄色的背影,在这风雪与云雾中,孤独地、倔强地向上攀爬,无不动容落泪。
这不仅是在爬山。
这是一个男人,在向那高高在上的老天爷证明——
我李世民,这辈子,没有任何人能让我屈服!包括你!
终于。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李世民的双手,按在了最后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
当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将自己的身体撑起,站立在那象征着天地极点的南天门之上时。
“呼——”
一阵狂风吹过,卷走了遮蔽山顶的最后一点云雾。
一轮巨大、刺眼、红得仿佛要燃烧起来的朝阳,正从东方的云海尽头,喷薄而出!
万道金光,瞬间洒满了泰山极顶,将李世民那身明黄色的常服,映照得如同天神降世。
他成功了。
李世民站在玉皇顶上,迎着那轮红日,俯瞰着脚下那仿佛没有尽头的大好河山,原本佝偻的脊背,在一瞬间挺得笔直。
他大口呼吸着这九天之上的空气。
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释然、与傲视天下的豪情,从他的胸腔里直冲天际。
他缓缓地,把手伸进了怀里。
摸出了那个陪伴了他数年、此刻已经被朝阳照得滚烫的——黑色神物。
“老伙计。”
李世民看着那黑漆漆的屏幕,嘴角咧开一个肆意张狂的笑:
“朕上来了。”
“现在,该你干活了!”